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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味禁区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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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夕阳把育英中学染成一层暖橘色,教学楼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落下细碎的光斑。
自习课最后二十分钟,班里大半人都已经无心学习,笔尖慢吞吞在纸上滑动,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盼着放学铃声。
高三(1)班后排。
温予希单手撑脸,笔尖无意识戳着草稿纸,视线明明落在题目上,心思却半点没沉下去。
他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往旁边飘。
谢凛坐姿永远端正,脊背挺直,低头刷题的时候安静得过分。冷白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落笔干脆,字迹清隽有力,每一道题都写得一丝不苟。
明明还是那副冷淡模样,可经过一下午,温予希再看他,心里那股抵触火气,已经淡得七七八八。
他忘不了午休时对方悄悄推过来的草稿纸,也忘不了那人睡醒后下意识遮挡手腕疤痕的小动作。
别扭。
这人从头到尾都别扭。
不会说话,不会示好,所有善意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隐晦又克制。
“喂。”温予希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谢凛小臂,语气依旧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傲气,“中午那道数学题,谢了。”
声音很小,含糊不清,耳朵还有点泛红。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直白的道谢方式。
谢凛笔尖一顿,微微侧头看他。少年眼尾漂亮,眉眼透亮,别扭道谢的样子像只炸毛收了一半、强行放软姿态的小猫。
他眸底掠过一抹极浅的柔和,转瞬又压回平静,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事。”
语气没有波澜,听不出情绪。
温予希瞬间又被他这冷淡态度噎了一下,心里刚升起的柔和感硬生生卡住。
这人就不会多说一个字?
真诚一点会死吗?
他暗自撇嘴,不再主动搭话,心里把谢凛默默划分进了【最难沟通人类名单】第一名。
前排的赵宇耳朵灵敏,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听见两人小声交流,偷偷回头,挑眉挤眉弄眼,口型无声吐出四个字:和好了?
温予希瞪他一眼,恶狠狠地做了个闭嘴的口型,耳根却红得更明显。
赵宇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赶紧转回去,生怕被高冷冰山抓包。
教室里安静又微妙,后排三个人的小动作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没过多久,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喧闹声瞬间炸开,桌椅拖动的刺耳声音、交谈声、收拾书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沉闷了一天的教室彻底活过来。
班主任走进来简单交代两句:“明天周六,不用补课,大家好好休息,别熬夜,下周周测。”
话音落下,全班一片小声欢呼。
温予希动作散漫,慢悠悠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随意一拉,随性又张扬。他习惯性抬头看向旁边,想看看谢凛怎么收拾东西。
结果发现,谢凛动作极其利落。
短短十几秒,书本分类摆放整齐,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黑色双肩包背上,拉链严丝合缝,袖口依旧扣得规整,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永远冷静,永远条理清晰。
“走了予希,去超市买点零食,明天放假。”赵宇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他桌边,随口说道,“楼下超市新到了芒果干,我上次吃过一次,巨好吃。”
芒果干。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温予希下意识脸色一变,眉头瞬间皱紧,本能往后缩了一下,语气直白嫌弃:“别买。”
“啊?为什么?”赵宇愣了愣,不解看着他,“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甜的?”
“不爱。”温予希语气生硬,下意识避开话题。
他重度芒果过敏,从小到大,任何芒果制品全部是禁区。新鲜芒果、芒果干、芒果蛋糕、芒果饮料,只要沾边,轻则皮肤发痒泛红,重则喉咙肿痛呼吸困难。
家里从来不会出现芒果,朋友也都清楚,唯独刚分班的新同桌不知道。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恰好落在旁边正要离开的谢凛耳朵里。
谢凛脚步停顿半秒。
他垂眸看向温予希骤然绷紧的侧脸。少年原本放松的眉眼骤然冷淡下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肢体下意识躲闪,反应直白又明显。
芒果?
他不动声色记下这个名字。
没有追问,没有好奇,只是默默把这三个字,轻轻放进心里不起眼的角落。
“行吧,那我不买芒果干。”赵宇大大咧咧,完全没多想,随口换了一句,“那买草莓干?”
“可以。”温予希脸色缓和下来。
两人一边收拾一边闲聊,没注意身侧的谢凛,目光在他白皙细腻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皮肤干净通透,没有任何痕迹。
若是过敏反应发作,这里会最先泛红发痒。
谢凛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转身,径直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他向来独来独往,放学从不结伴。
黑色背影冷清孤直,穿过喧闹人流,格格不入。
温予希无意间抬头,刚好看见他独自离开的背影,空旷又单薄。
明明身形挺拔高挑,却让人莫名觉得孤单。
“他怎么又一个人走?”温予希下意识开口。
“不然呢?”赵宇习以为常,耸了耸肩,“谢凛每天都是独来独往,放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体育课一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他跟谁结伴。听说他家离学校不近,自己开车回去。”
“自己开车?”温予希愣住,“他才十七。”
“谁知道。”赵宇摆摆手,压低声音,“有钱人的生活,咱们不懂。听说他家房子大得吓人,平时就佣人打扫,从来没人陪他。”
温予希沉默下来。
心脏莫名轻轻揪了一下。
空荡荡的大房子,安静冷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等待,回去之后依旧是孤身一人。
他从小在热闹温暖的家里长大,父母唠叨,饭菜飘香,客厅永远亮着灯,从来体会不到那种极致的冷清。
也理解不了,一个人怎么熬过无数个安静漫长的夜晚。
“想什么呢?走了。”赵宇拍了拍他肩膀。
“没什么。”温予希收回目光,背起书包,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闷意,跟着赵宇一起走出教室。
楼道人流拥挤,夕阳斜照,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楼下超市人很多,大多是放学留下来买零食的学生。货架上摆满五颜六色的糖果、果干、饮料,甜味浓郁,混杂着冰柜里的冰凉气息。
赵宇直奔零食区,随手拿起一包金黄色包装的芒果干,犹豫两秒,想起刚才温予希的话,又默默放了回去,拿了一包草莓干。
温予希站在饮料区,手指划过一排瓶装饮料,目光随意散漫。
超市空气里,隐隐飘着一丝清甜浓郁的芒果香味。
应该是货架上摆放的芒果甜品散发出来的味道。
味道不算浓烈,普通人完全不会在意。
但温予希鼻尖敏感,胃里瞬间轻微泛起不适感,皮肤隐隐有点发痒。
他下意识皱紧眉头,抬手捂住一点鼻尖,往后退了半步,刻意远离甜品柜。
这一个微小躲闪动作,被门口一道清冷的身影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谢凛站在黑色私家车旁,还没有上车。
他本来已经走到车边,无意间透过超市透明玻璃,看见里面少年下意识躲避芒果甜品、眉眼不耐发白的模样。
少年厌恶、排斥、轻微难受,所有反应直白写在脸上。
芒果、排斥、皮肤敏感。
短短几秒,谢凛瞬间串联起所有细节。
不是单纯不爱吃。
是过敏。
他冷静观察,没有靠近,没有打扰,漆黑眼眸沉沉落在那人身上,几秒后,弯腰坐进车里。
黑色轿车安静驶离校门口,悄无声息汇入车流。
超市里,温予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默默看穿禁忌。
他捏了捏手腕,发痒的皮肤慢慢缓和,松了口气,随手拿了一瓶常温牛奶。
“买好了?”赵宇拎着零食,走过来,“今晚要不要打游戏?”
“不打。”温予希摇摇头,语气平淡,“我回家刷题,下周周测。”
“你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赵宇一脸不可思议。
“一直很上进。”温予希面不改色,把牛奶递给收银员。
只有他自己知道。
脑子里反复浮现谢凛安静刷题的侧脸。
那个人永远冷静自律,永远一丝不苟,永远站在最高处。
高傲好胜心作祟,他不想被拉开太大差距。
天色渐渐暗下来,傍晚微风微凉。
温予希跟赵宇在校门口分开,背着书包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洒在地面,拉长少年孤单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随意点开班级群。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大多是闲聊放假安排。
林舟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周测范围已发,大家记得复习。】
紧接着,有人发了一张刚才放学随手拍的照片。
照片角度是二楼走廊,刚好拍到校门口。
人流稀少,背景是昏黄暮色,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隐约能看见一截冷白干净的下颌线。
是谢凛。
照片模糊,抓拍随意,却莫名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氛围感。
底下有人悄悄花痴:【谢凛也太好看了吧,侧脸绝了。】
【他怎么永远一个人?】
【有钱人都是独来独往吗?】
温予希指尖停顿在屏幕上,盯着那张模糊照片看了好几秒。
他下意识保存图片,没有点赞,没有发言,默默关掉群聊。
晚风拂过少年额前碎发。
温予希低头看着脚下影子,心里默默想着。
谢凛这个人。
冷淡、孤僻、安静、克制。
明明周身寒冷,却会悄悄给别人递草稿纸;明明不爱搭理人,却会默默观察旁人细小的反应。
古怪,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
另一边。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车流之中。
车内安静无声,隔绝了城市所有嘈杂。
司机目视前方,不敢随意搭话。后座宽敞清冷,冷气温度调得偏低。
谢凛靠着车窗,漆黑眸子倒映窗外流动的灯火,神色淡漠。
他指尖修长,轻轻敲击膝头,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超市里的画面。
少年皱眉、躲闪、排斥芒果香气,皮肤轻微泛红。
过敏。
程度不轻。
极易诱发危险。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搜索栏干净简洁,只有短短两个字:芒果过敏。
屏幕光亮映在他冷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安静浏览。
轻微发痒、红肿、呼吸道不适、严重窒息。
风险明确,危险性极高。
谢凛看完,静默几秒,随手锁屏,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窗外霓虹闪烁,光影不断掠过他冷淡漂亮的眉眼。
旁人喧闹、旁人嬉笑、旁人热烈鲜活。
他本是冷眼旁观一切的局外人。
可偏偏这一次,他记住了一个人的禁区。
记住了一种甜腻水果,记住了某人不耐受的气味,记住了那张干净白皙、极易泛红的皮肤。
无人知晓,冰山悄悄记下了属于盛夏的第一条禁忌。
也无人知晓,从这一刻开始,他淡漠无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需要留意、需要避让、需要悄悄守护的人。
夜色渐深,车子驶入安静高档的别墅区。
空旷冷清的独栋别墅,灯火逐一亮起。
偌大房子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佣人安静上前:“谢先生,晚饭准备好了。”
“不用。”
谢凛声音清冷,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露出一截手腕。
灯光下,那道浅浅旧疤安静躺着,淡而清晰。
他抬手轻轻摩挲疤痕,漆黑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空荡荡的房子,寂静无声。
又是一个无人等待、无人过问的夜晚。
只是这一晚,冰冷沉寂的世界里,悄悄多了一抹鲜活滚烫的影子。
那个爱炸毛、爱别扭、直白又高傲的少年。
像一束猝不及防闯进来的盛夏光,轻轻落在他常年冰封的凛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