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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扭的边界线 课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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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十分钟的吵闹声填满了整间教室,窗外的风吹散午后残留的燥热,卷起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温予希刻意把书本、笔袋、练习册全部往自己这边堆砌,桌面中间空出一条清清楚楚的分界线。白色的桌缝笔直生硬,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直白又幼稚。
他侧着身子,后背大半偏向过道,故意不看旁边的人,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留意身侧所有细微的动静。
谢凛垂着眼,指尖捏着黑色中性笔,漫不经心地在空白草稿纸上画着杂乱无章的线条。余光清清楚楚落在少年刻意划开界限的动作上,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转瞬便被淡漠掩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那条刺眼的分界线,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你看你,又置气。”赵宇搬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凑到温予希耳边,无奈叹气,“人家谢凛本来就不爱说话,你非要凑上去跟他较真,纯属给自己找气受。”
“我较真?”温予希偏过头,皱着眉,语气带着不服,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戾气,“他什么态度?我好好跟他打招呼,他冷冰冰甩我一句没必要,对着林舟倒是会应声,这不就是区别对待?”
少年嗓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直白执拗,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副怎么想都想不通的别扭模样。
赵宇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无奈揉了揉眉心:“那不一样啊,林舟是收作业公事公办,你是主动搭话。谢凛
人向来不爱私人交际,对谁都冷淡,不是故意针对你。”
“我不管。”温予希别过头,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小孩子赌气般的执拗,“反正我看着他那副谁都不在乎的样子就不爽。”
从小到大,他活在温柔热烈的环境里,父母温和宠爱,朋友随和体贴,身边从来没有人用这般冷漠疏离的态度对待他。谢凛的不在意、无视、直白的拒绝,精准戳中了他刻在骨子里的高傲自尊心。
赵宇知道他的性格,直白火爆,吃软不吃硬,越冷淡越要较劲,只能无奈摆手,不再劝说:“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你俩别打起来就行。”
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落进谢凛耳中。
他笔尖停顿一秒,墨色笔尖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转动笔杆,动作慵懒又冷淡,始终没有抬头插话,安静地听着身侧少年带着怨气的抱怨。
他习惯了旁人的疏远、畏惧、不敢靠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厌其烦地因为他的冷漠而生气、较真、闹别扭。
新奇,又吵闹。
但并不讨厌。
林舟把练习册整理整齐,抱在怀里,温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他心思细腻,刚刚两人争执的画面、温予希划清界限的幼稚举动,全都看在眼里。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开口打圆场:“你们别闹别扭了,高三同桌都是固定的,还要相处一整年。谢凛,温予希性格直率,没有恶意的。”
这句话明显是偏向缓和气氛,提醒谢凛温和一点。
谢凛抬眼,漆黑的眸子淡淡看向林舟,语气平淡无波:“我知道。”
三个字,简洁冷静。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坦然承认温予希没有恶意。
温予希恰好听见这句话,余光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人。少年坐姿挺拔,脖颈线条利落,侧脸冷硬流畅,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别扭的情绪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这人明明冷冰冰的,却偏偏不会恶意揣测别人。
林舟见状,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抱着练习册转身离开。
教室后排再次恢复短暂的安静。
温予希手指抠着笔袋边缘,指尖微微用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想主动低头,更不想给谢凛好脸色,可方才赵宇说的话、谢凛冷淡却无恶意的模样,还有那一道藏在袖口下的浅淡疤痕,反复在脑海里浮现。
没人管教,独自居住,常年孤身一人。
光是想想那种空荡荡、没有温度的大房子,温予希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侧头,飞快瞥了谢凛左手腕一眼。校服袖口贴合皮肤,大半截疤痕被遮掩,只露出浅浅一点边缘,颜色偏淡,像是很久之前留下的旧伤。
“看什么?”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
谢凛不知何时抬了眼,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他,目光平静,精准捕捉到他偷瞄的视线。
温予希猝不及防被抓包,耳根瞬间泛红,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揭穿的小孩。他猛地转回头,背脊绷直,嘴硬地冷哼一声:“谁、谁看你了?我看窗外不行?”
拙劣又直白的借口,毫无说服力。
谢凛没有拆穿,只是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停顿半秒,随即收回视线,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便。”
又是这种敷衍冷淡的语气。
温予希心里那点微弱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重新燃起火气。他咬牙默念,这人就是天生冷漠冷血,自己刚才纯属瞎同情心泛滥。
上课铃声再度响起,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枯燥复杂的函数公式铺满黑板,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看得人头皮发麻。教室里只剩下老师平缓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温予希数学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稍微一走神,黑板上的公式就开始绕脑子。他盯着复杂的函数图像,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越算越烦躁。
旁边的谢凛坐姿端正,视线紧紧落在黑板上,听课极其专注。他垂眸写字的时候,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冷白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了些许。
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工整清晰,逻辑缜密,排版干净得像是印刷出来的范本。
一道难度偏高的压轴题,全班大半人都卡在了第二步,包括温予希。他盯着卡住的步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笔尖重重戳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痕。
两人之间那条刻意划开的界限还摆在那里,泾渭分明。
谢凛余光瞥见他焦躁烦闷的小动作,视线在他乱糟糟的草稿纸上停留几秒。
少年字迹张扬潦草,步骤跳脱,卡在最简单的转换公式上,硬生生把简单的步骤复杂化。
他沉默片刻,骨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挪动,将自己写满完整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不动声色往中间推了一点。
恰好越过那条生硬的分界线,停在温予希视线可及的地方。
动作幅度极小,自然又隐蔽,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刻意的提醒。
温予希原本还在烦躁,视线无意间扫过来,骤然定格。
工整干净的草稿纸,一步步清晰明了,卡住的步骤被简单直白的公式一笔带过,简便算法一目了然。
他猛地愣住,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温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两人的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安静细碎。
温予希侧头看向谢凛,对方依旧目视黑板,神色冷淡,仿佛刚刚主动递草稿纸的人根本不是他。下颌线紧绷,表情淡漠,周身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别扭、隐忍、不动声色。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悄悄递出了善意。
温予希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心底那股火气莫名其妙消散大半。他咬着下唇,没有道谢,也没有说话,悄悄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的距离缩小了半寸。
他别扭地照着对方的步骤,一步步抄写在自己草稿纸上,笔尖放缓速度,字迹也下意识收敛了张扬的棱角。
全程,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下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收起教案:“这道压轴题难度偏高,不会的同学课后对照标准答案整理,明天我抽查。”
老师离开教室,喧闹声再次席卷而来。
谢凛抬手,慢条斯理地把草稿纸挪回自己这边,动作淡然,仿佛刚才隐晦的善意只是旁人的错觉。
“可以啊予希,这么难的题你居然写出来了?”赵宇回头,看见他完整的解题步骤,一脸惊讶,“我卡在第二步半天没看懂。”
温予希指尖一顿,下意识看向身旁冷淡的少年,对方已经低头收拾书本,漫不经心,毫不在意。他抿了抿唇,含糊应付:“碰巧看懂了而已。”
他不想把谢凛帮忙的事情说出来。
若是说了,按照自己高傲又别扭的性格,免不了要承认自己不如对方,更要承认这个冷冰冰的同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太丢人。
赵宇没有多想,随口调侃:“行吧,深藏不露。话说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要不要去操场打球?”“不去。”温予希下意识拒绝,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谢凛身上,迟疑两秒,随口问道,“他……去不去?”
赵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谢凛,恍然大悟,压低声音坏笑:“怎么?现在开始关心冰山同桌了?我跟你说,谢凛从来不去打球,体育课基本都是一个人坐在看台,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独自一人。
温予希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闷意,闷闷点头:“知道了。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安静无声。
初秋的阳光柔和温暖,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暖洋洋的。
温予希没有睡意,单手撑着下巴,假装看向窗外,余光却不停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谢凛趴在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黑色的发丝遮住眉眼,平日里冷淡锋利的轮廓柔和下来,少了几分疏离感。他睡姿安静平稳,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阳光恰好落在他左手腕上,袖口微微滑落,那道浅淡的疤痕完整暴露出来。疤痕不长,颜色浅淡,边缘平整,不像是打架留下的伤痕,反倒更像是不小心磕碰、划伤后愈合留下的旧痕。
安静、脆弱,藏在冰冷的外壳之下。
温予希看得有些出神,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乱猜测。
到底是怎么留下的?是小时候没人照看,意外受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好奇心泛滥,手指微微抬起,下意识想要凑近触碰,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骤然清醒,猛地收回手。
干什么?
疯了?
他暗骂自己一句,耳根发烫,迅速转回头,刻意避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不能好奇,不能心软,这人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谢凛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眸还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几秒后迅速恢复清冷淡漠。他下意识抬手,把滑落的袖口往上扯了扯,严严实实遮住那道疤痕,动作习惯性且隐晦。
这个下意识遮掩的小动作,恰好落入温予希眼中。
不愿意让人看见,不愿意被人窥探。
防备心极强,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冰冷的外壳里,隔绝所有人的靠近。
谢凛偏过头,恰好对上温予希躲闪的目光。
少年眼神慌乱,眼神飘忽,耳尖泛红,一副心虚又别扭的模样。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语气依旧冷淡:“看我?”
“没有!”温予希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生硬,“我在看天花板。”
谎话拙劣又可爱。
谢凛没有戳破,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班里安静无比,只有笔尖写字的沙沙声。
后排靠窗的位置,依旧安静。
那条被刻意划分出来的白色分界线,还摆在桌面中央。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书本、笔袋,悄悄越过界限,轻微靠拢,没有刻意触碰,却再也没有刻意疏远。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的柔光铺满课桌,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模糊了生硬的边界。
温予希低头写着习题,余光悄悄看向身旁的人。
谢凛垂眸做题,安静冷漠,克制内敛,明明周身寒意刺骨,却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给过他隐晦的温柔
一个热烈直白,别扭傲娇。
一个清冷孤寂,嘴硬心软。
一条幼稚的桌面分界线,隔开了书本,却隔不开悄然靠近的目光,隔不住不知不觉蔓延的在意。
温予希指尖捏紧笔,心里默默冷哼。
行吧。暂且不跟这块冰块计较。
至少,他不算讨厌。
夕阳渐落,晚风轻柔,喧闹的高三教室慢慢染上温柔的暮色。
没有人知道,这条不起眼的桌面分界线,是他们之间第一道别扭又温柔的边界。
也没有人知道,往后漫长的时光里,这道边界会一点点消融、模糊、彻底消失。
盛夏的风,终将一点点吹进寒冷凛冬,融化这座常年冰封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