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 风歇潮落   数日狂 ...

  •   数日狂风雨浪,终是缓缓偃息。

      滔天洪峰缓缓褪去,江面浊浪渐敛,只剩满目狼藉的河滩,遍地泥泞残破的堤岸。守堤的民夫兵卒早已筋疲力尽,满身泥水,瘫坐于地,四下皆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

      大堤堪堪守住,一城百姓得以保全。

      风雨停歇,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淡淡落向满目疮痍的南淮大地。

      连日紧绷的危机消散,绝境里并肩相守的默契,也随着潮水一同褪去。

      堤上风凉,泥水满地,四下人声嘈杂,人人都在松快喘息,唯有二人立在残破堤头,周身笼罩着一层无言的疏离。

      衣衫都被泥水浸透,发丝湿冷,眼底皆凝着沉沉心绪。

      方才洪峰压顶,生死悬于一线,所有私下算计、暗中绊局、心底猜忌,都被暂时压下。

      只为苍生,同舟共渡,暂且放下立场隔阂,同心守下这一方危土。

      可天灾已过,私怨便又悄然浮上心头。

      花间一垂眸,轻轻拂去袖间沾染的泥污,神色重回往日那般清淡疏离,看不出半分情绪。

      方才并肩守堤时的恳切从容,尽数敛回眼底,再度变回那个隐于棋局、冷眼观世的人。

      他率先开口,语调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

      “大堤已稳,灾祸暂解,你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话语淡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试探。

      亓初识侧过脸,桀骜的眉眼覆着一层冷沉,薄唇抿起,眼底余留着风雨里的疲惫,更多的是化不开的芥蒂。

      他自然听懂了话中深意。

      那日治水处处受阻,暗中下绊的种种事端,两人都心照不宣。危难之时可以携手并肩,不代表过往一切可以一笔勾销。

      “危难当前,以百姓为先,本是分内之事。”亓初识语声微沉,

      “只是有些手段,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一句暗含讥讽,点破了幕后那些阴私算计。

      空气骤然凝滞,微风拂过堤岸,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横亘在两人之间。

      花间一眼神浅浅掠过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承认,也不辩驳。

      “世道本就如此。行路之人,总要为自己留几分退路。”

      他从来都不会直白坦承所有算计,向来把心思藏于暗处,步步留局,事事留白。

      亓初识眼底寒色微凝。

      他懂这番话里的隐晦,也懂这人骨子里的凉薄与筹谋。方才共抗洪峰时生出的片刻暖意与默契,此刻荡然无存。

      危难里是并肩相守的同路人,风平浪静后,依旧是各怀心思、可能成为立场相悖的对局者。

      一时同舟,难消百世隔阂。

      花间一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踏着泥泞离去,背影清孤淡然,隐向远处朦胧街巷,再度退回属于他的暗处棋局。

      亓初识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节缓缓攥紧。

      洪水易退,人心难测;堤岸可守,城府难融。

      这场短暂的联手,不过是宿命纠葛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温存。

      滂沱大雨终是收了威势,漫天黑云缓缓散开,一缕浅淡天光刺破云层,慵慵懒懒洒落下来。

      紧绷多日的脊背微微松弛,心底压着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长舒出一口浊气,卸下了临危守堤的满身锋芒与重压。

      南淮水患已平,危堤得以保全,万千百姓免遭流离覆灭之苦。

      他垂眸看向满目疮痍的土地,眼底寒色敛去,随即敛了心神,转身回到临时行馆,铺展宣纸,研磨濡笔。

      一纸奏折洋洋洒洒,将南淮水患原委、河堤积弊、治水经过,连同往日地方官吏贪腐、世家暗中阻挠诸事,一一据实陈奏,尽数呈递上京,奏于帝王案前。

      笔锋落定,合上奏折,窗外风清云浅,风雨散尽。

      亓初识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目光越过山河万里,心底生出一缕悠远怅然。

      他半生困于朝堂权谋,周旋于人心算计,奔波于各处政务祸乱,自始至终,都没能好好看一看这片山河。

      锦绣疆域,万里风光,山川巍峨,江河秀丽,世间万般盛景,他从来都未曾亲身踏足领略。

      从小到大,那些关于四海风物、江湖远途、天涯盛景的故事,全都来自皇叔口中。

      年少闲暇之时,皇叔总会坐在庭前,慢悠悠讲起昔日游历四方的种种过往:

      渡长河,登峻岭,访古墟,走乡野,看过朝升云海,赏过暮落江霞,遇过江湖侠客,见过人间百态。

      那些鲜活又辽阔的远方,那些跌宕又自由的经历,早早在他心底埋下了向往的种子。

      如今南淮这场风波即将彻底落幕,朝堂的纠葛暂且搁置,眼下纷乱尘埃落定。

      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等一切彻底安稳,便卸下满身俗务,放下权谋纷争。

      去走一走皇叔走过的路,去看一看这片山河真正的模样,去亲赴那些只在故事里听过的远方。

      不必身负重任,不必步步筹谋,暂且放下一身桀骜与城府,只做一个览尽山河风光的旅人,弥补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期许。

      风雨初歇,南淮一地总算褪去了洪灾的惶乱。

      亓初识连日守堤,日夜操劳,心神体力早已耗到极致。

      待诸事稍稍安定下来,他回了行馆卧房,一沾床便沉沉睡去,昏昏沉沉,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暮色垂落,薄晖浸满窗棂,已是傍晚时分。

      床榻上的人才缓缓有了动静。

      他狭长的眼睫轻颤,慢悠悠掀开眼眸,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惺忪倦意。

      身子微微舒展,抬手慵懒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间,倦乏才稍稍散去几分。

      意识尚且朦胧,视线朦朦胧胧扫向窗边,待看清那道静坐的身影时,浑身一瞬僵住。

      心口猛地一跳,亓初识险些从床上弹坐起来,语气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诧:

      “花间一?”

      窗畔光影浅浅,花间一身着素色浅蓝长衫,安然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指尖随意搭在膝头,周身气质清冷淡漠,已然等候许久。

      听见他的声响,他缓缓转过头颅,眸光淡淡迎上他错愕的目光,语调平浅无波:

      “醒了?”

      亓初识眉宇微蹙,睡意瞬间散去大半,满心都是意外,不解追问: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花间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嫌嫌不耐,语气带着几分轻嘲:

      “午饭时分就来了。”

      暮色浸进窗棂,屋内漫着慵懒昏沉的暖意。

      亓初识心头暗自思忖,这人来得这般早,竟安安静静守到此刻,半点不曾将自己唤醒。

      难不成是真看他连日劳顿,心生体恤,才特意让他好好歇息?

      念头不过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花间一端起案上青瓷茶盏,缓缓斟了热茶,指尖摩挲着杯沿,浅抿了一口清茶,语气淡淡悠悠:

      “看你睡得太香,没舍得叫你。”

      初识敛去心底杂乱思绪,起身走到他对面落座。

      目光落向那只方才沾过对方唇瓣的茶杯,伸手径直抢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温热茶水滑入喉间。

      他指尖捏着杯沿,抬眼看向花间一,唇角勾着几分桀骜玩味,花公子三字咬得一字一顿,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试探:

      “说吧,找我何事,花——公——!子——”

      花间一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眸光微微一滞,眉峰轻蹙,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这杯我喝过的。”

      闻言,亓初识低低笑出声,眼底漫开戏谑的笑意,漫不经心调侃回去:

      “没事儿,我又不嫌弃。不过两个大男人而已,难不成花公子还这般介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