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沉初识》柚止羊

5、黄金搭档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灾民堆里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哭喊，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原本还算安稳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来人啊！快来人！我家孩儿晕倒了！”

　　“肚子好痛！好痛啊！这粥是不是有问题！”

　　亓初识心头一紧，当即快步朝着骚乱处走去，花间一也敛去周身散漫，紧随其后。

　　只见七个老弱，一个幼小孩童灾民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泛着些许白沫，模样看着触目惊心。

　　周遭灾民见状，顿时慌了神，看向地上空粥碗的眼神，渐渐染上了怀疑与恐惧。

　　就在这时，混在人群里的几个壮汉突然高声叫嚷起来，声音尖利刺耳：

　　“是这粥有毒！是他们给我们吃了毒粥！害了大家！”

　　“定是这两个外乡人不安好心，假借施粮之名，要害我们性命！”

　　恶意的指控瞬间炸开，原本感激涕零的灾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刻意的挑唆搅得心神大乱，看向亓初识二人的眼神，渐渐从敬重变成了慌乱与疏离。

　　亓初识脸色骤沉，厉声呵斥：“休得胡言！我施粮多日，粥食皆是精心熬煮，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怎会有毒！”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人都成这样了，不是粥的问题还能是什么！”

　　挑事的壮汉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还故意煽动众人，

　　“大家别被他们骗了！赶紧把他们抓起来，送官查办！”

　　人群愈发躁动，几个衙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假意维持秩序，实则不断推波助澜，摆明了是要将此事坐实。

　　迟云护在亓初识身前，拔剑出鞘半寸，神色戒备：

　　“谁敢放肆！我家公子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一直沉默的花间一忽然上前一步，他俯身蹲在一名晕倒的灾民身旁，指尖轻搭其手腕，深邃的眼眸快速扫过地上的粥渣，又看向那几个挑事的壮汉，周身瞬间散发出冷冽的气场，原本的疏离化作凌厉锋芒。

　　“粥食无毒。”

　　花间一缓缓起身，声音清冽如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这些人腹痛晕厥，症状蹊跷，反倒像是被人下了寻常的断肠草细末，而非粥食本身有问题。”

　　他抬眸，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那几个神色慌乱的挑事者：

　　“方才众人同食一锅粥，为何唯独他们出事，而旁人安然无恙？更何况，这几人面色红润，身形壮硕，根本不像是连日挨饿的灾民，分明是刻意安排的奸细！”

　　话音未落，花间一身形骤然一动，不等那几个壮汉反应，便伸手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稍一用力，那人便痛呼出声，腰间藏着的一小包断肠草粉末应声掉落在地。

　　铁证如山，全场哗然。

　　那几个奸细脸色惨白，转身便想逃窜，迟云立刻会意，带着身旁几个随行的护卫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人悉数拿下。

　　混乱的场面瞬间平息，灾民们恍然大悟，看向亓初识二人的眼神满是愧疚，纷纷出言致歉。

　　亓初识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花间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刚想开口，便听见远处传来衙役的吆喝声，那去而复返的知府，带着大批人马，一脸“正义凛然”地赶来，高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在此毒害灾民，来人，将他们拿下！”

　　显然，他是算准了时间，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一场更大的对峙，再次扑面而来。
　　知府刘杰深带着一众衙役气势汹汹折返回来，乌纱帽下一张圆脸满是阴鸷，刻意板起一副秉公办事的威严模样，方才在人前受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作了蓄意发难的戾气。

　　他阔步走到场中，目光扫过倒地呻吟的几人，又阴沉沉落在亓初识三人身上，扬声厉喝：

　　“好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来客！本官方才好意劝诫，尔等不知收敛，反倒在此酿出祸事，致使灾民腹痛昏厥，性命垂危！”

　　那几个被揪出来的奸细连忙顺势哀嚎，哭天抢地地攀咬：

　　“刘大人救命！就是他们的粥食有问题，蓄意加害我等小民！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

　　周遭百姓人心惶惶，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人人都瞧得出是官府刻意栽赃，却没人敢公然忤逆刘杰深。

　　迟云面色寒冽，侧身护在亓初识身前，指尖死死扣住剑柄，周身紧绷，满眼戒备。

　　亓初识抬眼看向刘杰深，眉峰紧蹙，眼底寒意翻涌，语气不卑不亢：

　　“刘大人何必演戏？这些人本就是你暗中安排的人，暗中下毒蓄意栽赃，想用这般龌龊手段来报复，未免太过不堪。”

　　刘杰深被戳破心思，脸上假仁假义的神色瞬间敛去大半，恼羞成怒地一甩衣袖，官威十足地呵斥：

　　“放肆！满口胡言，肆意污蔑本官！灾情当前，你施舍粮粥本是好事，如今闹出人命祸端，不知自省，反倒颠倒黑白、狡言强辩！”

　　他环视一圈围观灾民，刻意拔高语调，蛊惑人心：

　　“本官身为南淮知府，守一方水土，护一方百姓。今日出了这般事，本官绝不能姑息！来人，将亓初识一行人尽数押回府衙，细细彻查！”

　　一众衙役闻声立刻围上前，刀戈相向，步步紧逼，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就在局势一触即发之时，花间一缓步上前，红黑衣袍被晚风拂起，往日眼底淡淡的疏离化作刺骨寒凉。

　　他捏着那包搜出的药粉，抬眸淡淡看向刘杰深，声线清冷沉稳，字字铿锵：

　　“刘大人想要定我们的罪，总得拿出站得住脚的道理。上千灾民同食一锅粥，偏偏只有这几人出事，已然疑点重重。”

　　“此乃断肠草研磨的细粉，需贴身私下服用才会发作，绝非混在大锅粥中所能成事。

　　再看这几人，手掌厚茧、步履矫健，哪里是受尽饥寒的灾民，分明是大人豢养的爪牙。”

　　花间一举起手中药粉，当着所有百姓的面，眸光锐利如锋：

　　“大人不惜拿灾民性命做棋子，只为泄一己私愤，构陷善人。这般为官，试问如何服众，如何守得住南淮民生？”

　　刘杰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又暴怒，死死攥紧了拳头：

　　“一派胡言！不过是你片面之词，妄图脱罪！”

　　亓初识这时往前半步，和花间一并肩而立，骨子里属于京城贵公子的桀骜尽数展露，目光直逼刘杰深：

　　“刘杰深，你执意蛮不讲理，要强行拿人也无妨。
　　可如今南淮数万灾民全靠着这点粮粥度日，你今日若是将我们带走，断了百姓生路，日后民怨沸腾，这笔罪责，你承担得起吗？”

　　软硬夹击，句句戳中要害。

　　刘杰深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强行拿人，恐激起民变；就此作罢，今日颜面尽失，还奈何不了这几人。

　　他眼底翻涌着阴狠戾气，死死盯着眼前二人，一腔怒火全都压在心底，这场对峙，已然陷入死局。

　　就在刘杰深面色铁青，正要强令衙役动手拿人的紧绷时刻，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道清脆又稚嫩的童声，清亮划破满场压抑。

　　一个衣衫打满补丁、面黄肌瘦的小孩童从灾民人群里踉跄站起，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澄澈又倔强，直直望着盛气凌人的刘杰深，语气铿锵又坚定：

　　“两位哥哥是好人！这些日子天降大水，我们流离失所，饿到快要没命，全靠他们日日施粥送衣，才勉强熬到现在！

　　往日安安稳稳从没有半点事端，怎么偏偏知府大人一过来，就有人突发中毒出事？”

　　小孩攥紧小小的拳头，满眼赤诚，字字掷地有声：

　　“从头到尾，只有这两位哥哥真心可怜我们穷苦人，体恤我们的难处。

　　我信他们，他们断然不会做出下毒害人的歹事！”

　　童言无忌，却句句戳破猫腻。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一众灾民积压已久的心声。方才还惴惴不安、不敢言语的百姓，此刻纷纷壮起胆子，此起彼伏的声音轰然响起。

　　“说得没错！我们都相信两位公子的为人！”

　　“连日来承蒙他们接济活命，好心肠的人怎会下毒害人！”

　　“事有蹊跷，分明是来得不巧，内里另有隐情！”

　　人声滔滔，群情汹涌，方才被奸细挑唆起的慌乱，尽数化作了漫天的哗然与不平。

　　所有人的心都偏向了亓初识与花间一，一道道质疑不满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刘杰深身上。

　　场面瞬间反转。

　　刘杰深脸色陡然难看至极，面皮一阵青一阵黑，额角青筋隐隐发胀。

　　他万万没料到半路杀出一个孩童，更没料到百姓会当众忤逆、公然和自己作对。

　　当着这么多灾民的面，强行镇压只会彻底激怒民心，落得个欺压百姓、罔顾民情的骂名。

　　可就此收手，他今日筹谋的算计便尽数落空，颜面也丢得一干二净。

　　衙役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进退两难，不敢贸然上前。

　　亓初识望着那挺身而出的孩童，眼底掠过一抹暖意，随即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刘杰深，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身侧的花间一垂眸淡淡扫过躁动的人群，再抬眼时，眸底寒色沉沉，红衣黑衫迎风微扬，静默不语，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将刘杰深所有的咄咄逼人尽数压下。

　　刘杰深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阴毒与不甘，满腔怒火无处发作，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眼下已是骑虎难下。

　　刘杰深站在原地，周身气压低到极点，一张官脸涨得青黑交加，恼羞几乎要烧穿理智。

　　满场百姓议论声沸沸扬扬，句句都在质疑他，目光里的抵触与不满明晃晃摆着，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乱，闹出不可挽回的事端。

　　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满心算计全都落了空，偏偏还不能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良久，他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阴狠，扯出一张僵硬又难看的假笑，对着众人缓了语气：

　　“既然百姓都相信二位公子，本官自然听从民意。想来此事只是一场意外，是临时的误会。”

　　话说得轻巧，可那眼神阴恻恻扫过亓初识和花间一，藏着毫不掩饰的记恨与警告。

　　“今日这事暂且作罢，本官自会彻查原委，给众人一个交代。”

　　撂下这句场面话，刘杰深面色阴沉，又狠狠瞪了眼地上那些挑事的奸细，冷冷吩咐衙役把人押走，一刻也不愿多留，带着一众手下悻悻离去。

　　嚣张气焰折损大半，走的时候步履都透着满腹不甘。

　　喧闹的人群渐渐平复下来，紧绷的氛围缓缓松弛。

　　那名小朋友怯生生又挺直小身子站在原地，还有些紧张地攥着破旧的衣角。

　　亓初识缓步走过去，弯下腰，眼底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冷厉，染着温柔暖意，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顶：

　　“多谢你方才直言相助。”

　　迟云也松了紧绷的眉头，收起佩剑，目光扫过散去的人群，暗自警惕着四周，生怕刘杰深暗地里再耍什么阴招。

　　花间一站在原地，红黑相间的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眸子沉沉望向刘杰深离去的方向，眼底藏着化神秘莫测的幽光，不知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的亓初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嗓音清缓：

　　“这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日只是暂且隐忍，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亓初识直起身，望向刘杰深离去的背影，眉峰微蹙，桀骜眼底藏着审慎：

　　“我自然知道。他心胸狭隘，今日丢尽脸面，定然会在暗处伺机报复。”

　　他转头看向花间一，二人四目相对，眼神间默契流转，不必多言，已然都清楚接下来要步步提防，小心应对这场暗流汹涌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