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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釜底抽薪   七日后 ...

  •   七日后。

      南淮府衙前,跪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哭声里裹着绝望。知府刘杰深被围在当中,额角冒汗,却依旧强撑着官威:

      “赈灾粮已按数发放,你们再闹,便是聚众滋事!”

      话音未落,人群被分开一条道。

      亓初识一身玄色锦袍,未束冠,长发只用玉簪松松挽着,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账册,一步步走到刘杰深面前,琥珀色的眼尾压着冷意,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按数发放?刘大人,那我倒要问问——朝廷拨下的十万石赈灾粮,为何百姓手里连糠麸都吃不上?河工银两百万两,为何河道堤岸依旧千疮百孔?”

      刘杰深脸色一白,强装镇定:

      “你是什么人?也敢在此胡言!”

      “我?”

      亓初识轻笑一声,将腰牌往他面前一递,

      “只不过是一个心细百姓的无名小卒。刘大人,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你要不要我把这账本上的数字,念给在场的百姓听听?”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灾民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变成了愤怒的声浪。刘杰深慌了神,厉声呵斥:

      “一派胡言!你这是污蔑朝廷命官!来人,把他拿下!”

      衙役刚要上前,一道清冷的声音却从亓初识身后传来:

      “谁敢动?”

      花间一站在亓初识身侧,青白衣袍被风微微吹起,面无表情,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他手里捏着几页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里:

      “这里是你克扣粮米、私吞河银的供词,画押的是你的账房先生。

      还有这几封书信,是你与乡绅勾结,填埋泄洪道的往来凭证。”

      他将纸页扬开,阳光照在墨迹上,字字刺眼。

      “刘大人,御史台和巡抚衙门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现在动手,是想坐实这‘官逼民反’的罪名?”

      刘杰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腿一软差点栽倒。

      亓初识上前一步,挡在花间一身前,声音冷硬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百姓们,我初识在此立誓,今日便将贪墨的钱粮全数追回,足额发放到每一户。谁要是再敢克扣一分一毫,我亲自送他去见官!”

      话音落下,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之前哭嚎的妇人,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孩子们怯生生地探出头,看向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

      刘杰深被赶来的差役当场拿下,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亓初识看着被押走的贪官,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花间一时,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了。”

      花间高出亓初识整一个头,骨感挺拔、身形冷峭修长。

      亓初识身形偏俊朗柔美,站在他身侧,刚好到他肩头位置。

      花间一淡淡颔首,颀长身影立在晚风里,居高临下望着远处浑浊翻滚的河水,冷白眉眼间凝着沉沉疑色。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亓初识,声线清冷低缓,裹着不解与审慎:

      “南淮水患已逾一月,官官相护,人人缄口,无一人敢挺身发难。你今日既能煽动民心压下事端,又能调动衙役拿下刘杰深,还能撬动城中显贵慷慨捐输。我想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他心底实在费解。区区一个外来之人,无实权、不亮背景,凭什么撼动盘根错节的南淮官场?

      亓初识指尖轻捻,收了方才对峙时的锋芒,琥珀色眼眸敛着一层浅淡笑意,桀骜眉眼间藏着独有的柔韧又带着点奸笑。

      “我从不用强硬手段逼人,当然……除了特别情况!”

      他抬眼望向黑压压的流民,声音清亮温和,坦荡又从容:

      “这些百姓苦了一月,早就看透了官吏虚伪。我不过日日守在粥棚,与他们同吃粗粮、共受风雨,真心待他们,人心自然向我。”

      顿了顿,他目光转向城内权贵府邸的方向:

      “至于那些达官乡绅,人人都有私弊软肋。我有他们不得不听众我的底牌。点破他们私下徇私、侵占河道、克扣公银的隐患。

      利害当前,他们不愿引火烧身,自然愿意顺势捐粮破财,卖我一份薄面。”

      “衙役差官也一样。”

      亓初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讥诮,

      “他们不愿背负逼反灾民、酿成祸乱的罪名,不愿落个渎职祸民的下场。

      顺水推舟,于他们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从头到尾,没有展露家世,没有在众人面前亮出身份腰牌,只用人心、利害、察人之术,走完这一盘棋。

      花间一听完,狭长冷眸沉沉凝着他,高挺的身形衬得眼前人愈发柔美纤挺。他沉默良久,心底的疑惑更甚,又隐隐生出几分难言的震动。

      原来这人不靠权势背景,仅凭一腔赤诚、一双慧眼,就搅动了整座南淮城。

      花间一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复杂:

      “你倒是把人心算计得通透。”

      亓初识看向他,笑得肆意又温柔:

      “还是你教的好,比起你深藏城府、步步筹谋,我不过是取人心而已。”

      晚风卷着河水泥沙掠过二人,一个居高凝眸,心思沉如寒渊;一个眉眼热忱,坦荡似揽清风。

      暗流,早在这一刻就悄悄涌动了。

      府衙前风波落定,刘杰深被暂时收押,躁动的民心暂且安稳下来。

      暮色沉沉,南淮城上空云层厚重,河水滚滚滔滔,浑浊浪涛拍打着残破的堤岸,隐隐透着惶惶不安。

      花间一身姿颀长,青白衣袍在潮湿的晚风里猎猎轻扬。

      他立在河堤高处,骨感凌厉的侧脸浸在昏蒙暮色里,浅冷的眸子俯瞰着整片河道,周身是化不开的清冷沉敛。

      方才亓初识那一手借力人心、拿捏利害的手段,还在他心底盘旋。那份不露锋芒的聪慧,让他疑虑,也让他悄然多了几分正视。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亓初识,语调低沉平缓,没什么情绪起伏:

      “压下官员动乱,稳住民心,只是表面功夫。如今洪水未退,汛期将近,若找不出水患的根本症结,今日所有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

      亓初识站在他身侧,身形清俊带着几分柔艳,桀骜的眉眼稍稍敛下,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锋芒。

      琥珀色眼眸望着满目疮痍的河堤,语气沉了几分:

      “我也看出来了。这场大水,从不是单纯的天灾。”

      这些日子他守在粥棚,往来于街巷河堤,听遍了百姓闲话。

      人人都说往年雨水相仿,却从无这般滔天水患,症结必然藏在河道与堤工之中。

      二人趁着夜色,避开耳目,沿着绵延的河堤缓步巡查。

      堤面夯土松散,指尖一捻便簌簌往下落沙,多处墙体斑驳空洞,内里根本没有足量的灰浆加固。

      不少临水的堤段,外表看着完好,底下早已被流水蚀空,只剩一层薄薄的空壳撑着场面。

      亓初识蹲下身,指尖碾过粗糙劣质的夯土,眉头紧蹙,清亮的声音里裹着愠意:

      “修筑河堤的物料,全是以次充好。本该用来固堤的糯米灰浆,全都被人克扣挪用,换成了沙土碎泥。这般堤岸,洪水一来,怎会不溃?”

      花间一缓步走到他身旁,身形居高,目光扫过蜿蜒纵横的河道,视线清冷锐利,将周遭地势尽收眼底。

      他伸手指向远处几处被人为截断的支流,声音冷静如冰:

      “花间一,你再看这里。”

      “南淮河道本有多处泄洪支流,天生用来分流洪峰。可如今好几处天然泄洪道,都被人为填埋封堵,改成了良田宅院。”

      他薄唇轻启,字字剖析,条理清晰无比:

      “乡绅豪强霸占河滩,填埋泄洪河道,只为扩张田产;掌管河工的官员收受贿赂,偷工减料、侵吞公银。

      天灾为表,人祸为根,两相叠加,才酿成如今满城灾厄。”

      话语落下,内里层层勾结的肮脏脉络,已然清晰展露。

      亓初识站起身,眼底少年意气里翻涌着怒火,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没有半分鲁莽:

      “刘杰深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背后定然牵扯着城中一众乡绅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愿贸然发难打草惊蛇,更不会凭着一腔意气贸然行事,先前看透人心的聪慧此刻尽显无疑。

      花间一眼底幽色沉沉,骨感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绷,眸底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明面上查办知府,只是第一步。想要连根拔起,就要拿到实打实的凭据。账目、人证、施工痕迹,缺一不可。”

      “我去寻访往年驻守河工的老匠人,暗中收集人证,查清楚历年河工物料的流转踪迹。”

      亓初识转头看向他,眼底坦荡又笃定,

      “我混迹百姓之中,行事不易惹人猜忌。”

      花间一点头,清冷声线带着沉稳的力道:

      “我去查私下勾结的书信往来,彻查隐秘账册,摸清背后所有牵扯的势力。”

      一人深入市井,以人心寻真相;一人暗布棋局,以谋略查根弊。

      晚风卷着河水腥涩的气息漫过二人,一个热忱通透,藏桀骜于温柔;一个冷冽深沉,藏心事于寒骨。

      身高悬殊,气场反差,却在此刻达成无声的默契。

      暗处的暗流汹涌尚且未显,一场揪出所有祸端的布局,就此悄然铺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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