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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灾还是人为?   次 ...


  •   次日天光微熹,晨雾浑浊地笼罩着南淮城门。

      湿气裹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满目残颓,断壁残垣在雾里透着无尽凄惶。

      亓初识天未亮便起身,亲手熬好了热腾腾的稀粥,又将带来的干净布衣整整齐齐摞好,一一摆在城门下开阔处。

      他一身素布衣衫,长发简单束起,褪去了京中王孙的所有骄奢,静立在粥桶旁,眉眼沉静。

      饥寒交迫的百姓望见热气袅袅的粥食,眼里瞬间浮起求生的光亮,纷纷蹒跚围拢上来。

      一名衣衫破烂不堪的汉子护着妻儿,枯瘦的身子摇摇欲坠,满脸愁苦绝望,对着亓初识苦苦哀求:

      “好心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再填不上肚子,我们一家三口,今日便要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周遭流民也纷纷垂泪乞食,哀戚之声此起彼伏,声声泣血,刺得人心头发紧。

      亓初识望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看着孩童饿得干瘪发黄的小脸,看着老者步履飘摇、风烛残年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酸涩又沉痛。

      那双素来含着风月桀骜的桃花眼,此刻覆满沉郁悲悯。

      他心底无声喟叹,他的皇叔执掌天下,向来以德治世,体恤黎民,以求民心安稳,山河永安。

      可如今,受苦受难的也是这片土地上的子民,他们何辜,又有何罪,要受这般颠沛流离、饥寒等死的苦楚?

      往年南淮虽也有河水泛滥之时,却从没有这般山河倾颓、生灵涂炭的惨状。

      雨水纵然汹涌,断不至于让河堤溃得彻底,灾情恶化到这般绝境。

      亓初识望着纷乱悲苦的人群,指尖缓缓攥紧,眼底掠过一层幽深冷芒。

      他隐隐察觉,这场席卷南淮的滔天水患,从不是简简单单的天灾。

      暗处定然藏着一只无形的手,暗中操纵摆布,贪腐徇私,暗动手脚,才酿成如今这番万民生悲的惨状。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在用万千百姓的苦难,换取一己私欲。

      迟云站在他身侧,看着满目哀鸿,低声道:

      “王爷,眼下流民无数,粮草紧缺,长此下去,恐会生出动乱。”

      亓初识收回沉凝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语声沉而坚定:

      “先施粥赈民,护住这些百姓。”

      “至于幕后操纵之人,藏在暗处的那些龌龊勾当,我定会一点点查清楚。”

      “敢拿苍生做棋子,视人命如草芥,本王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施完热粥,目送一众百姓捧着碗缓缓散去,亓初识松了松眉宇间沉郁的戾气,稍稍平复了心底酸涩。

      他吩咐迟云收拾好器物,便想着往城中别处走走,多探查一番民情,摸清南淮各处的境况,也好顺着蛛丝马迹,查清这场灾祸背后藏下的猫腻。

      转过一道残破的街巷,入目景象,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这条街上流民更盛,断墙之下挤满了饥寒交迫的百姓,满目萧条。

      人群中央,立着一位一身玄黑劲装的少年。

      那人墨发束紧,衣色沉冷,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疏离,眉心始终紧蹙着,眉宇覆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不言笑,神色冷淡,指尖却耐心地将一个个温热的馒头,挨个递到难民手中,动作沉稳,从无半分敷衍嫌弃。

      周遭百姓接过吃食,眼里满是感激,连连躬身道谢。

      “多谢花公子!多亏了花公子接济,不然我们这些人,定然熬不过这难熬的雨季了!”

      “花公子心善,是我们南淮百姓的救命恩人啊!”

      声声感念此起彼伏。

      黑衣少年面色依旧清冷寡淡,薄唇轻启,音色低沉温和,和他冷硬疏离的长相截然不同:

      “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诸位若是身子不适、染了风寒,尽可去街边医馆问诊。但凡花某力所能及,必会倾力相助。”

      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邀功之意,只默默做着分内之事。

      亓初识立在巷口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头百感翻涌。

      他来到南淮已有数日,踏遍荒郊街巷,所见尽是官吏推诿、官府空悬。

      满城灾情肆虐,百姓深陷水火,那些食朝廷俸禄的地方官员,个个隐匿府衙,避而不出,从无一人前来体恤流民,从无一人真心赈灾安民。

      反倒是他这个远道而来的异乡王孙,和眼前这位不知来历的花姓少年,两个少年人,凭着一腔本心,竭尽绵薄之力,勉强护着一方百姓苟延残喘。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

      亓初识眸色渐沉,桃花眼底掠过万千复杂心绪,心底轻叹。

      两个少年微薄的力量,于这满目疮痍的南淮,不过是杯水车薪。

      杯水难熄烈火,孤火难暖万民。纵使二人倾尽所能,也终究挡不住这场人为酿成的灾祸,扳不倒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低声感慨:

      “南淮官员悉数缺位,倒是这位花公子,心怀仁善,实属难得。”

      亓初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黑衣少年清冷孤峭的背影上,心底已然生出思量。

      风雨乱世,同道之人难得。或许此人,会是往后查探真相,可借力之人。

      他稍整神色,缓步抬步,朝着那道黑衣身影走去。

      语调慢悠悠,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刻意的打趣:

      “这世道还是好心人居多啊?花公子你说是不是?”

      “花某只能尽微薄之力。”

      那人旋身转首,目光落向亓初识时,身形明显滞了一瞬,眼底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缓缓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轻缓:“倒是听闻今日城中来了个少年菩萨。”

      花间一身姿挺拔,闻言从容上前,抬手拱手抱拳,风骨落落不卑不亢,眸色沉静如水:

      “在下花间一,敢问阁下是谁?”

      “在下初识,初见的初,认识的识,能认识公子是在下的荣幸。”

      亓初识心底自有盘算,眼下他另有谋划,暗中行事诸多顾忌,断然不敢报上完整名讳。

      大沅朝野之内,亓本就是罕见皇姓,除却宗室皇族,寻常人家绝无此姓,真名一旦袒露,身份即刻便无从遮掩。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花间一,那人身形颀长挺拔,竟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颅,瞧年岁,也比他年长数分。

      亓初识敛了敛眸,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隐晦:

      “间一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花间一闻言默然不语,只抬手将手中吃食,随手递给了身侧侍立的小厮。

      而后他垂眸看向亓初识,唇角浅淡一扬,抬手做了个恭请的手势。

      二人一前一后,抬脚走进了一旁僻静的小屋。

      小屋木门吱呀合上,将外头喧闹尽数隔在门外,屋内只余一缕昏沉天光,静静落满方寸之地。

      四下静了片刻,亓初识率先敛去面上方才客套的温和,眉宇间凝起沉色,直言道:

      “南淮水灾积弊已久,表面是天灾泛滥,内里藏着不少人祸。官商勾结,粮款克扣,层层盘剥下来,受苦的只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花间一倚在一旁木柱上,神色褪去了先前的散漫,眼底敛着几分清明寒意,缓缓颔首:

      “此事我早有耳闻。赈灾银两层层截流,粮仓空虚,地方官员瞒报灾情,罔顾生灵,早已烂到了根里。”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灾情现状聊到官场暗流,从民生疾苦谈到朝野弊病。

      观点不谋而合,心思处处契合,几番交谈下来,皆是生出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之感。

      亓初识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孤勇与决绝:

      “这一潭浑水,人人避之不及,踏入便是万丈风波,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花间一低笑一声,眸光锐利坦荡,周身漫出几分恣意桀骜:

      “世人怕趟浑水,我偏要闯上一闯。与其坐看生灵涂炭,不如掀了这浑浊乱象。”

      四目相对,心意已然相通。

      亓初识缓缓吐了口气,语气笃定:

      “既如此,如今我孤苦无援,不知间一兄,可愿与我一道,淌一趟这浑水,为民请命,拨开这漫天阴霾?”

      花间一抬手,朝他从容伸出手,声线沉稳有力: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你我携手,共破困局,定要还给南淮百姓一个公道。”

      花间一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浮起几分玩味,定定看向他,

      “不过在你我一同动身之前,我尚且有一问。”

      亓初识蹙了下眉,眸光里带着几分疑惑,静静望着他,全然猜不透他此刻心思。

      见他缄默不语,花间一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为何偏偏选我?”

      亓初识垂眸沉吟片刻,旋然悠然旋身,背对着他立住。晚风拂动衣袂,他声音平缓又清冷,缓缓漫开:

      “只因你我本是天涯沦落人,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语意暗含洞悉:

      “南淮灾情非是几日施粥散粮就能敷衍过去的。公子在此逗留多日,囊中积蓄,想来早已撑不住了。”

      “这般治标不治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亓初识背影挺拔,语声沉而稳,藏着深思熟虑。

      亓初识脊背挺直,声音沉敛笃定,自带几分运筹帷幄:

      “我抵达此地不过三日有余,对地况人脉一无所知。想要连根拔除祸患,从根本平息灾乱,眼下,我唯独需要你。”花间一微微顿住,心底暗自思忖。

      眼前这人年纪看着尚轻,口气却沉敛傲气、不容小觑。且心系黎民、体恤百姓,这份本心值得相交。何况他眼下也正缺一位同道而行、心怀侠气的知己并肩成事。

      思及此处,他弯下腰身,俯身与亓初识两两对视。眼尾轻扬,眸光潋滟勾人,漫着几分慵懒戏谑,缓缓启唇:

      “那便好。往后,我任凭公子差遣。”

      亓初识抬眸望进他眼底,心口没来由猛地一颤。

      这人生得一副清俊冷冽、疏离难近的模样,周身本是生人勿扰的气场,偏对着自己时,言语戏谑散漫,眉眼尽是撩人的玩味,无端搅得人心神纷乱。

      两人掌心相握,一纸无形盟约就此定下,自此风雨同舟,并肩踏入这场波诡云谲的风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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