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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求婚 上巳这一日 ...

  •   上巳这一日,京州难得放了晴。

      宫城外的柳色被春水一照,远远望去,像谁把一把新裁的青绸挂上了城墙。各府车马一早便往宣华门去,车轮压过青石,辘辘不绝。女眷们的香气、车帘上的流苏、随行宫人的低声唱名,混在一起,像一场被精心摆好的热闹。

      谢知微坐在许家的青帷马车里,指尖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她身上穿的是前日新裁的那身素青衣裙,料子不算好,胜在裁得利落。发上也只簪了一根银簪,脂粉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若不细瞧,只当是哪个安静本分的内眷女先生。

      许夫人坐在上首,正低头翻着今日入宴的花名册。她是礼部员外郎的夫人,圆脸细眼,平日最讲规矩。这回宫里设上巳宴,几家宗室、重臣内眷都要赴宴,偏她原先请来誊录花笺的女先生病了,急得团团转。谢知微替她连夜抄了两册名单、一卷应景诗签,又把错漏补得分毫不差,这才得了今日随行入宫的机会。

      许夫人翻完最后一页,抬眼看了她一眼:“等会儿进了宫,你只管跟在我身后,不该看别看,不该听别听。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替我记花签的。明白么?”

      谢知微低头:“明白。”

      许夫人见她乖顺,脸色缓和了些,想了想,又添一句:“宫里不比外头。今日来的贵人多,尤其是肃王殿下也会到。你莫叫人冲撞了。”

      谢知微轻声应下,眼睫却微微一顿。

      果然,他会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外头传来内侍唱名的声音。谢知微扶着车框下去,低头随许夫人一道过宫门。宣华门前朱墙巍巍,金钉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她垂着眼,从那道门槛上跨过去时,心里竟异常安静。

      这地方,三年前她也来过。

      那时她还是谢家嫡女,随母亲赴中秋宫宴。宫墙高,灯火亮,人人都说谢家门庭清正、谢大人前程无量。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三年,同样一座宫城,她再走进来时,已经是借着旁人的名册和一身不值钱的新衣。

      春宴设在曲江春苑。

      苑中桃李正盛,御河从花木深处弯弯绕过,水面浮着几瓣风吹下来的花。廊下已摆开宴席,丝竹未起,先有一股熏香与花气一道浮上来,甜得叫人发闷。各府女眷三三两两落座,笑语柔和,眼神却未必都柔和。谢知微站在许夫人身后,替她递花签、记席次,不动声色地把满园的人与座次一一记在心里。

      皇后坐在上首,凤袍颜色并不浓烈,却压得住满园春色。她生得端方,笑起来也不见几分热,只是周遭的人都会跟着屏息半分。太后坐在旁侧,年纪大了,神情倒更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偶尔同身边宗妇说两句话,像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可谢知微知道,这样的人,未必就真比皇后软。

      席间先是依例饮酒赏花,又有几位年轻娘子奉命题诗。许夫人也被拉去凑趣,写了两句中规中矩的吉祥话,回来时额头都见了汗,坐下便小声道:“今日这宴,看着是赏花,实则还是看人。”

      谢知微没有接话。

      她知道,看的不止那些未出阁的姑娘,更是那位还未到场的肃王。

      快到午时,廊外忽然静了一静。

      像是原本柔软的风里,忽然落进了一片不该有的冷金。

      谢知微抬眼,看见一行人自□□尽头走来。

      为首那人穿玄色常服,衣上并无多少繁纹,只袖口与襟边压着极淡的银线。他身量高,走得并不快,却自有一种逼得旁人退开半步的压迫。春日这样暖,落在他身上,却像也沾不上多少温度。及至走近了,谢知微才看清他的眉眼。

      传言里说肃王冷厉,像一把不近人情的刀。

      这话没错。

      他的眉骨生得极正,眼窝却深,目光扫过人时并不刻意锋利,偏偏叫人觉得那点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像雪夜里覆在冰层下的暗流。右肩处的衣料比另一侧略微紧些,动作间有一丝极淡的滞涩,若不留神,几乎看不出来。

      那应当就是传闻里的旧伤。

      许夫人已带头起身行礼,满园女眷也都跟着起身,环佩轻响一片。裴行川只略略颔首,算是回礼,随即在皇后下首的位置坐了。

      他坐下时,谢知微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前两日做的决定,到底是把自己推到了什么人跟前。

      这样的人,不会轻信任何一句话,也不会轻易被谁打动。

      他若接她,是另有所图;他若不接,她今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谢知微垂下眼,把那一点骤起的寒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宴席过半,果然说到了婚事。

      先是太后笑着提了一句,说春光正好,宫里也该添些喜事。底下几位宗妇便跟着接话,三两句之后,话头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裴行川身上。

      “肃王也不小了,”太后笑道,“这些年不是在北境,就是在养伤,婚事倒耽误到今日。”

      皇后端起茶盏,似笑非笑道:“太后娘娘记挂的是。臣妾看今日来的几家姑娘都不错,若真有合眼缘的,倒也是件喜事。”

      话音一落,席间原本还敢低声说笑的贵女们都安静了几分。有人红了脸,有人垂下头,也有人悄悄抬眼往裴行川那边看,像想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裴行川端着茶盏,连眼睫都没怎么动,只淡淡道:“臣婚事,但凭陛下与太后做主。”

      这话听着恭顺,实则半点口风也没露。

      太后笑骂一句“滑头”,皇后也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并不恼,只把视线慢慢往席下一扫,像在替他看人。

      也就是这时,谢知微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等,今日这场局就会照着旁人的心意走完,轮不到她出手。

      她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青石地冷,隔着衣料直逼进骨头里。

      可她的声音极稳,稳得连一丝颤都听不出来。

      “臣女谢知微,求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赐臣女一桩婚事。”

      那一瞬间,满园像被人猛地抽走了声音。

      许夫人手里的茶盏“当”地一声磕在案上,脸都白了:“你……”

      她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因为席上已有人先惊呼出声。

      “谢知微?”

      “哪个谢?”

      “还能哪个谢,自然是……”

      后头的话没再说全,可那种忽然掀开的哗然,已足够让所有人都明白过来。

      谢家。

      那个三年前因通敌旧案满门倾覆、名字至今仍带着污名的谢家。

      无数目光刹那间落到她身上,有震惊,有嫌恶,有避之不及,还有压不住的幸灾乐祸。许夫人更是恨不得立刻与她撇清干系,慌忙起身请罪:“娘娘恕罪,臣妇不知她……”

      皇后抬了抬手,止住了她。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知微,神色里没有太多意外,反倒像终于等来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方才说,求一桩婚事?”

      “是。”

      “你一个罪臣之女,”皇后语气平平,“也敢在宫宴上开这个口?”

      这话并不重,落下来却像刀背,先把人压低,再慢慢碾。

      谢知微伏身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臣女正因自知身份低贱,才不敢存旁的念想。今日冒死开口,不为攀附,只为求活。”

      太后像是起了点兴趣:“求活?”

      谢知微直起身,抬起眼,目光却仍低垂着,不至失礼,也不至显得畏缩:“谢家旧案之后,臣女侥幸活命,至今寄居陋巷,不敢以真姓示人。满京城都知道罪臣之女是晦气,臣女若嫁寻常人家,只会拖累旁人;若继续这样活着,也不过等着被人踩死。既如此,不如求一条人人看得见的活路。”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把最后一句慢慢落下。

      “臣女想求的,是肃王殿下。”

      园中霎时又是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觉得她疯了,也有人简直想笑,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连太后都挑了挑眉,皇后眼底那点淡淡的兴味倒更深了些。

      “你想求肃王?”皇后缓声问,“求什么?”

      这便是她要的那一步。

      谢知微把手撑在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却仍旧平静:“臣女不敢高攀王妃之位。若肃王殿下不弃,臣女愿入王府,为侧室、为侍妾,哪怕只是得一纸婚书、有个名目,也甘愿。”

      这一句出去,连席间原本还压着看笑话的人都静了一静。

      这便是她的退。

      把自己先放到最低处,低到人人都觉得她不配,低到这句话不像求荣,反像把命摆出来任人挑拣。只有这样,她的野心才不会被立刻看穿;只有这样,这场局才有往下走的余地。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把视线转向了裴行川。

      “肃王,你怎么看?”

      满园的目光,于是又从谢知微身上,一寸寸转到了裴行川那里。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真正看向她。

      那目光并不久,甚至称得上平淡,可谢知微还是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感觉。

      他在衡量她。

      不是在看一个可怜人,也不是在看一个大胆求生的女子,而是在看一件忽然被摆到案上的东西,值不值得收、能派什么用、收了之后会不会反咬一口。

      谢知微背脊微微发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片刻后,裴行川开了口:“为何是本王?”

      他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冷,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比怒意更叫人难答。

      谢知微没有犹豫太久。

      她知道,这句若答虚了,今日便到此为止。

      “因为满京城里,”她看着地面,一字一句道,“只有殿下的王府,容得下一个既不干净、又无依无靠的人。”

      席间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大概是觉得她这话听着近乎冒犯。

      谢知微却继续道:“旁人娶妻,要门第、要清誉、要姻亲助力。臣女一样都没有。可殿下若娶臣女,既不会多一个掣肘的岳家,也不会多一条牵连别府的线。臣女识账会写字,懂些内务,进了王府,至少不会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废人。”

      她没有把“能用”两个字说出口,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这已经不是示弱了。

      这是把自己摆上了秤。

      满园花影春光里,一个罪臣之女跪在青石地上,明明说的是婚事,谈的却像是一桩买卖。

      裴行川望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像深水下终于动了动的冰。

      “你倒很会替自己找活路。”

      谢知微低声道:“臣女只是想活。”

      “只想活?”裴行川问。

      这四个字轻轻落下来,像是随口一问。

      谢知微却知道,他未必真信。

      她指尖微蜷,垂下眼:“先活,才有资格想别的。”

      这话说得极轻,像把所有锋利都藏回了鞘里。

      裴行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

      一声轻响,压得满园的人心都跟着提了一下。

      “本王府里,不纳妾。”

      他说。

      这几个字一出,席上不少人都愣了,谢知微也微微抬了下眼。

      裴行川却没有看旁人,只看着她,神色淡得几乎没有波澜。

      “谢姑娘若想进肃王府,”他道,“便只能正礼成婚。”

      春风吹过花枝,落英无声地打在青石地上。

      可谢知微耳边却像轰然炸开了一瞬。

      她原本算过许多种可能。

      他冷眼拒绝,她被拖出去;他顺水推舟收她做个无足轻重的侍妾;皇后借她作筏,随手把她塞进王府,当一枚人人看不起的棋子。

      她唯独没算到,他会把话说得这样满。

      正礼成婚。

      不是侧室,不是侍妾,是正妃。

      席间安静了不过一瞬,旋即便像被点着了一般,窃语四起。许夫人手都在抖,几位宗妇交换着眼神,像谁也没料到这出戏会翻到这里。皇后看了裴行川一眼,眸色深了些,随即又落回谢知微身上。

      “肃王倒是痛快。”她缓缓笑了笑,“谢知微,你可听清了?”

      谢知微定了定神,俯首:“臣女听清了。”

      太后笑了一声,像真觉得这场面有意思:“好,既然一个敢求,一个敢应,哀家也不做那扫兴的人。回头请示皇帝,再把婚事定下来。肃王,你这回可别再推了。”

      裴行川淡淡道:“臣遵旨。”

      这一声落下,便算大局已定。

      谢知微俯身叩首,额头再次贴上地面时,终于觉出掌心里已经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脚,算是真正踩上刀锋了。可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总算从那条任人踩死的窄巷里,硬生生给自己撕出了一条路。

      只是这条路通向的,不是什么安稳日子。

      而是一座更大、更深,也更危险的局。

      她起身退回席后时,许夫人已是满脸煞白,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祸根。周遭女眷更是避她如避蛇蝎,方才还嫌她寒酸的人,如今连衣角都不愿同她挨上一点。

      谢知微却顾不上这些。

      她退到原先站的位置,垂着头,把呼吸一寸寸压稳。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一道目光又落到了自己身上。

      不是旁人那些惊疑、鄙夷或打量。

      而是极静、极沉的一眼。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裴行川的视线。

      隔着满园花影与人声,他只看了她一瞬,便移开了目光。没有安抚,也没有警告,像只是确认了一件已经收入手中的东西。

      谢知微却在那一瞬间,忽然彻底清醒过来。

      她今日争来的,不是什么庇护。

      是一纸婚约,也是一步险棋。

      从她开口求他的那一刻起,他和她之间,就再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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