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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势 天亮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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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甜水巷的潮气便慢慢退了,只余墙根下一层经年不散的霉味。
谢知微一夜未睡。
屋里的灯早熄了,她坐在窗下,把那枚裂开的乌木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昨夜心神都落在残账上,倒没细想这东西。如今借着日头再看,才觉出它不是寻常木牌。
乌木质地沉,入手压人,边角磨得极平,显然常年被人拿在手里。筹身一侧有细细三道刻痕,规整得不像随手留下的记号,另一侧则像被火燎过,表面发乌,裂纹从中间一直延到边沿,隐约把什么字劈成了两半。
谢知微取了些炭灰,用指尖轻轻揉上去,又拿棉布一点点抹开。
裂缝里渐渐浮出半个笔画。
像是“月”,又像是“王”。
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年北境大雪,京中往前线拨送过一批冬衣与箭簇。父亲夜里回府得迟,坐下喝了半盏热汤,提起一句,说兵部新换了调拨规制,为防中途挪换军资,凡经外仓验看者,皆要以乌筹过手。她那时年纪小,听个新鲜,追问什么叫乌筹。父亲拿筷子在桌上轻轻一点,笑道:“就是木牌。可木牌到了会算账的人手里,也能比刀还利。”
她那时候没懂。
如今才明白,父亲说的从来不是木牌,是木牌后头那一串经手的人。
若这真是过仓验筹,那它便不会无缘无故压在残账上。
谢知微把乌木筹和那半页口供一并收进袖中,换了身最不起眼的青布裙,出门前又把昨夜抄好的几本散账压在案上,故意摊得凌乱。若真有人来搜,也只会先当她是个替人写账糊口的孤女。
巷子口的柳条才抽了嫩芽,风一吹,细叶擦过脸,有些凉。她走得不快,像寻常出门交账的女子。前院那寡妇正坐着理线,抬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低声叫了一句:“谢姑娘。”
谢知微停下脚。
那寡妇朝巷外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今晨有两个生面孔在巷口问路,问得就是你这院子。一个高,一个瘦,鞋底都沾着黑泥,不像好人。”
谢知微神色未变:“后来呢?”
“后来见我说不认识,他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寡妇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你若是有远亲,还是去投一投吧。你一个姑娘家,独住总归不安稳。”
谢知微道了谢,转身往巷外走时,心却更沉了一寸。
周成前脚把东西送来,后脚便有人摸到这里。要么是他来时已被盯上,要么是这些人原本就在找谢家遗物。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她昨夜没有多想,那匣子里留的绝不是单单给她一点念想,而是真能叫人睡不安稳的东西。
她不能再慢。
西市向来最杂。
卖旧书的、收残器的、替人修伞磨剪子的,一条街挤得水都泼不开。谢知微在这里抄过几回账,知道街尾有家不起眼的旧器铺,门脸窄,招牌旧得掉漆,里头却什么都收。铺主人姓罗,年轻时给衙门和几家勋贵府上刻过牌签,后来伤了手,便不做那营生了。
她进门时,铺里正有个伙计蹲着收拾废铜。见她进来,随手朝后头喊了一嗓子:“罗叔,有客。”
门帘一挑,里头走出个瘦高老人,头发花白,指节却粗得很,果然是做了半辈子木器金石的人。
罗老六先瞥了她一眼,没认出,语气淡淡:“姑娘要寻什么?”
“不买东西。”谢知微把袖里的乌木筹放到柜上,“想请您看看这个。”
罗老六低头看了一眼,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收了收。他没立刻伸手,只先把铺门外的竹帘又放下一半,挡住了街上的人影,才拿起那枚筹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哪来的?”
“旧物。”谢知微答得含糊。
罗老六冷笑一声:“旧物?姑娘这话糊弄旁人还行,糊弄不了我。这不是家宅里挂账用的牌子,是过仓验筹。乌木浸过桐油,水火都不容易毁,专门用在军需急调上。”
谢知微没出声,只望着他。
罗老六看出她不是随口来问,拇指在那三道刻痕上摩挲片刻,低声道:“角口三痕,是旧规。京里这几年还在用这种规制的,不多了。”
“哪几家?”
“兵部前些年也用,后来嫌麻烦,改了铜牌。如今还不肯改的,就一处。”罗老六抬眼看她,眼神已有了几分试探,“肃王府。”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外头小贩吆喝声一阵阵涌进来,显得那三个字更像石头,直直砸在柜面上。
谢知微指尖缓缓收紧:“您确定?”
“我刻过。”罗老六把筹子翻到背面,用指甲在裂纹旁点了点,“这儿原本是一道隼纹,肃王北营的印记。烧坏了,只剩半边。再看这裂口旁这一个笔画,不是‘月’,是‘肃’字里头的那一竖。我老了,眼还没瞎。”
谢知微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反倒慢慢松了些。
肃王府。
竟真牵出了肃王府。
罗老六把东西放回柜上,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姑娘若只是捡了个旧牌子,听我一句,赶紧扔了。三年前那阵子,这玩意儿在城北转运司和北仓里来回跑得不少。后来出了事,查得凶,凡跟军需扯上边的,哪个不是能避就避。”
谢知微听见“三年前”三个字,抬起眼:“您说,城北转运司?”
罗老六像是知道自己话多了,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
谢知微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推过去:“我不问旁的,只问三年前春天,这种筹子是不是确实在转运司出现过。”
罗老六看也没看那块银子,只盯着她片刻,忽然道:“你姓什么?”
谢知微神情不动:“这与您答不答话,有干系吗?”
“有。”罗老六道,“普通人捡着这东西,只会嫌晦气,不会来问‘三年前春天’。敢这么问的,要么是嫌命长,要么就是当年那案子还没死透的人。”
他说到“那案子”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知微垂眼,把那块银子收了回来,转身便要走。
“等等。”
罗老六忽然叫住她。
他在柜后站了片刻,像是把什么旧事在心里翻了两遍,才慢慢开口:“是。三年前春天,这种筹子在转运司出现过,不止一次。那时候北境催饷催得急,京中肃王府的人拿着兵部批文,前后对过几回北仓的出入单子。我记得清,是因为有一回还来过我这儿补牌。来的人姓韩,手底下规矩极严,半个错字都不认。”
韩。
这个姓落下来时,谢知微下意识记住了。
“是肃王的人?”
“府里的人。”罗老六含糊了一句,却已足够,“那阵子裴王爷还在北境,京里的事多半都是府上长史跑。转运司、兵部、北仓,哪头都得过一遍。后来没多久,谢家的事就发了。”
他说完,像后悔得很,摆了摆手:“我只知道这些。姑娘若真和那旧案有干系,就更该把东西收好。你问我没用,这京城里知道得更多的人,不是你能轻易见到的。”
谢知微把乌木筹重新收进袖里:“多谢。”
她转身要走,罗老六却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还有,别往户部那边打听。三年前那阵子,查案的人凶,补账的人更凶。能把一桩案子做成死案的,不会只在一处留手。”
谢知微脚步微顿,到底没回头。
街上正热闹,日头透过檐角斜斜照下来,照得尘土都发亮。她顺着人流往前走,心思却沉得极快。
如今线索算是对上了。
残账里缺口出在乙七批,乌木筹出自肃王府,三年前京中肃王府的人又确实在转运司对过那批单子。无论肃王府在这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至少那条线,她找对了。
可找对,不等于能碰。
裴行川这个名字,在京州从来不是谁都能轻易提的。
他十七从军,十九领骑营,二十三岁封王。北境这些年战事断断续续,凡打得最狠的地方,总能听见肃王的名字。京中贵妇们谈起他,常说他冷得像刀,离得远看着风光,真正碰上,只怕连骨头都能叫他剔干净。朝臣谈起他,则多半是压低声音,说他功高震主,皇帝忌惮,外头看着仍是王爵显赫,实则这两年一直被拘在京里养伤,不叫轻动。
这样的人,既危险,也有用。
谢知微行过街角,看见茶楼门口围着一圈人,里头说书先生正拍醒木,说到前朝旧事,底下听客听得兴起。她本想绕过去,却在门边听见有人提到了“肃王”二字,脚步便停了停。
说话的是两个穿绸袍的年轻人,像是谁家闲得无事的公子哥,一个倚着栏杆,笑得散漫:“听说没有?上巳那日宫里设宴,太后亲自点了几位宗室都得去。旁人也就罢了,肃王这回怕是躲不过。”
另一个嗤笑:“躲什么?”
“赐婚啊。”那人压低了嗓子,偏偏还压不住兴奋,“他伤养了两年,王府里连个正妃都没有。前几回推得掉,这回皇后娘娘都开口了,你说他还能推?”
“谁家姑娘敢嫁他?”
“这话说的,敢不敢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一回事。那可是肃王府。”
旁边有人接话:“肃王府是好,可也得有命进。听说那位王爷前些日子在猎场一箭射断了三丈外的铜铃,连眼都没眨。”
一圈人哄笑起来,半真半假地拿权贵取乐。
谢知微却在这片笑声里,慢慢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巳宫宴。
宗室齐聚。
皇后开口。
若她只是想查一个名字、问一笔旧账,京中门路千万条,总还有迂回之法。可她要查的,是一桩已经被定死三年的旧案,是能让谢家满门背着“通敌”罪名死去的东西。她手里如今不过半本残账、一枚乌筹、半页口供,拿出去,连见官的门槛都摸不到。真想往下查,便不能只靠自己。
她得借势。
借一个够重、够险,也够叫旁人不敢立刻伸手碾死她的势。
户部不能碰,兵部更不能问。清流能替她写几篇文章,却护不住她的命。皇城司那地方,她若自己走进去,只会走成第二具无名尸。
眼下整个京州,唯一同那批军需有过牵连、又有能力把她从泥里拽到局面上的,只有肃王裴行川。
可要怎么接近他?
谢知微站在茶楼外,望着楼上风吹动的酒旗,半晌没动。
递帖子?
她一个罪臣之女,连王府门前那道石阶都未必踏得上去。
求见?
多半连管事的脸都见不到。
若偷偷递话,话能不能送到裴行川手里尚且不说,只要先落进旁人耳中,她这条命便算交代了。
她不能走暗路。
越是走暗路,越容易死在半途中,无声无息,连骨头都未必有人替她收。
既如此,便只能反过来。
她要走一条人人看得见的路。要让她的名字、她的话、她要靠近裴行川这件事,一开始就摆在明处。摆到足够明处,旁人才不敢立刻动手;摆到足够张扬,裴行川才不能装作没看见。
风从街口卷过来,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乱。
谢知微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那还是很多年前,她替他抄一份盐铁分簿,抄到一半,发现其中一处总数怎么都对不上,急得险些把纸揉破。父亲却不急,只把那页纸摊平,笑道:“小账出了错,先别急着补。你得先看这笔错账是想瞒谁。若它要瞒的是一个人,你去找那个人。若它要瞒的是满堂的人,你就得把它摆到满堂跟前去。”
若它要瞒的是满堂的人,你就得把它摆到满堂跟前去。
谢知微垂下眼,唇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刻,她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上巳那日,她要进宫宴。
不仅要进,还要让裴行川当众看见她。
不是求他怜悯,也不是求他施舍一个容身之处。
她要借的,从来不是一个男人的心软。
她要借的,是肃王府这把足以搅动满京风声的刀。
想明白这一点时,她心里那层连着一夜未散的寒意,反倒慢慢退了下去。怕当然还是怕的,可怕并不稀奇。她这些年就是在怕里活过来的。真正稀奇的是,人到了无路可退的时候,反倒会看见路。
谢知微转身离开茶楼,没有再听那些闲话。
走到街尾时,她去成衣铺买了一匹最便宜的素色细布,又在脂粉摊前站了片刻,挑了盒快见底的胭脂。摊主见她衣着寒酸,懒洋洋报了价,她也没还,只平静地付了钱。
回到甜水巷时,前院那寡妇正抱着木盆倒水,见她手里拎了新布,愣了一下:“谢姑娘要做新衣?”
谢知微嗯了一声:“过几日要出门。”
寡妇像是没想到她这般冷清的人也会置办这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
谢知微回到屋里,先把门窗关严了,才从怀中取出残账、口供和那枚乌木筹,一一放在案上。午后的光照进来,把纸页边沿照得越发脆薄,也把那枚筹子上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周成昨夜带来的那层粗布拆开了。
粗布底下还有一层内衬,针脚极密,像是怕什么东西被人轻易翻出来。谢知微用剪子挑开边线,果然在夹层里又摸出一张极薄的旧纸。那纸折得只有指甲大,展开后,只有短短一行墨字:
“三月十四,肃王府收乙七批副簿。”
字迹不是父亲的,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可那“一行”二字已经足够。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半晌没有动。
她之前还只是猜。
现在,不必再猜了。
肃王府确实碰过乙七批的副簿。
也就是说,她接下来要走的这一步,不是赌,而是顺着线,自己走进那局里去。
她把那张薄纸放到灯上烧了,只留下脑子里那一行字。火苗卷过去,纸很快缩成一小团黑灰。她用银簪轻轻一拨,灰烬便散开,再看不出原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外传来卖花人的叫卖声,细细长长,从墙外飘过。
谢知微坐在案前,拿起新买的细布,慢慢裁开。
她下刀很稳,一如昨夜翻残账时的手。
三年前,谢家是被人推下去的。
三年后,她若想爬上来,便得自己踩着刀锋往前走。
而这第一步,就从肃王裴行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