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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府
赐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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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比京州的春风来得更快。
宫宴后的第二日一早,甜水巷还没彻底醒,巷口便先响起了马蹄与内侍唱名的声音。前院寡妇抱着一盆水,站在门边呆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压低嗓子叫了一句:“谢姑娘,宫里来人了。”
谢知微已换好衣裳,从屋里走出来。
她昨夜几乎没怎么睡,天一亮便把屋里能烧的零碎纸片全烧了,残账和那枚乌木筹藏进最不易摸到的暗格里,连案上针脚散乱的旧布都重新收好。许多事情,一旦上了明面,反而更不能露痕迹。
宣旨的内侍站在院中,尖细的声音穿过潮湿的晨气,一字字念出皇恩浩荡、天家体恤,末了,拖长声调唱出那句最要紧的话。
“……兹闻谢氏知微,性行恭谨,才可佐家,着赐婚于肃王裴行川,为肃王正妃,择吉成婚,钦此。”
院里一时静得连风吹过晾衣绳的响动都听得见。
谢知微伏地领旨,额头抵着冷砖,直到那卷明黄圣旨递到手里,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那日在曲江春苑里跪下时,是把什么硬生生扯到了自己身上。
不是一句戏言,不是一场风声。
是一道诏书。
是把她从甜水巷这间潮冷的小院里,一把推到肃王府门前的手。
前院寡妇和隔壁几户闻声探头的人全看呆了。内侍走后,巷子里像炸开了锅,脚步声、低语声、抽气声一层叠着一层,隔着院墙直往里钻。有人惊,有人酸,有人猜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也有人压低声音说,罪臣之女进王府,未必是福。
这些声音,谢知微都听见了。
她没理,只把圣旨展开又收起,平平整整放进匣中。那卷黄绫薄得很,分量却重,像足以压断许多人的脊梁,也压得住许多人的嘴。
婚期定得极近,近得像生怕谁回过神来反悔。
不过七日,宫里赐下的婚服、首饰、礼器便一件件送到了甜水巷。又过两日,礼部的人来了,王府的人也来了。送礼单的是肃王府长史韩照,三十来岁,眉目生得平正,说话不快不慢,礼数一分不缺,叫人挑不出错处。
“王爷命臣送些婚前该备的东西来。”他站在院中,语气恭谨得近乎无波,“王妃若还有旁的需要,尽可吩咐。”
他第一次开口,便叫她“王妃”。
谢知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韩照神情稳,眼底却深,像是习惯了把所有心思都压在表面礼数之下。这种人最不好看穿。
“我不过暂住陋巷,”她淡声道,“劳王府费心。”
韩照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只把礼单呈上,逐项说了婚礼规制、迎娶时辰和入府后的安排。说到最后,他略顿了顿,才道:“王爷近来事务多,成婚当日或许不能事事亲理。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王妃见谅。”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裴行川不会给她一个寻常新嫁娘该有的体面。
谢知微却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韩照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样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审视,很快又敛了下去。
婚前这几日,京里关于这桩婚事的议论没有一刻停过。
有人说肃王疯了,竟真娶一个罪臣之女做正妃;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天家试探,借个无根无底的女人塞进王府,看一看肃王到底能不能容。更有人拿她当笑话,说谢家倒了三年,她竟还能从烂泥里爬出来,爬得这样快。
谢知微一句都不辩。
她白日里照样替人抄完最后几本散账,夜里便借着灯把王府送来的礼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礼单写得很齐,从婚车到陪房、从喜服到新房陈设,字字周全。周全得像一张提前织好的网。
她忽然就明白了,裴行川那日答应得那么快,并不全是临时起意。
至少,对一桩“娶谁都无碍”的婚事,他显然早有准备。
到了成婚那日,甜水巷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迎亲的仪仗停在巷口,红绸挂过半条巷子,连旧墙上的斑驳都被映出了一层虚假的喜色。这样的排场,本不该出现在一处窄巷里,可偏偏它真来了,便越发叫人觉得荒诞。
谢知微坐在铜镜前,由宫里派来的梳头嬷嬷替她绾发。
镜中的女子眉眼被脂粉压得淡了些,唇上薄薄一点胭脂,倒比平日更显冷静。梳头嬷嬷往她发间插最后一支金簪时,低声念了句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谢知微听着,只觉得那些话离自己很远。
什么白首偕老,什么琴瑟和鸣,原本就不是她要的。
她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嫁的是一座府邸、一张权势织成的网,也是那本残账后头那道她终于摸到的门。
红盖头落下来,眼前便只剩一片沉沉的红。
外头鞭炮声响起,喜娘扶着她上了轿。轿帘一合,巷外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和声音便都被隔开了,只余轿身轻轻一晃,缓缓往前去。
谢知微坐得很稳,掌心却始终覆在袖中,轻轻按着里头那枚乌木筹。
那是她带进这场婚事里、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肃王府坐落在京州东城,占了整整一条长街。花轿停下时,外头的热闹声比甜水巷更大,却也更压人。来贺的宗室、官员、王府旧部,一个个都在看,看这一桩几乎搅动满京风声的婚事,究竟会如何收场。
喜娘扶她跨火盆、过门槛、进正堂,唱礼声一声高过一声。谢知微隔着盖头,只能看见地上晃动的人影与衣摆。身侧有人停住,她闻到一缕极淡的冷松气息,不像熏香,更像是常年沾在衣袍上的旧味。
下一刻,一截修长分明的手指伸了过来,握住了红绸另一端。
那只手骨节清瘦,掌心温度并不高,却很稳。
谢知微知道,那是裴行川。
拜堂的仪程走得极快,也极静。没有谁敢在肃王面前把喜庆做得太过,连司礼的人都压着声。直到夫妻对拜完毕,喜娘扶她起身时,她才听见身侧那人低低咳了一声,极轻,像被什么压着,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他伤果然还没好透。
谢知微心里只掠过这一念,便又被送入新房。
新房设在王府正院,院名照雪。屋里红烛烧得明亮,铺陈样样齐全,连榻边那张小几上都摆着按礼该有的合卺酒。只是太齐全了,反倒像谁照着规矩一件件摆上去,分毫不错,却也分毫不多。
喜娘和嬷嬷说了一大串吉利话,末了都退了出去,只余两个小丫鬟垂手立在门边。
谢知微自己抬手,掀了盖头。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忙又低下头去。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先把这屋里扫了一遍。
屏风后站着一个年长嬷嬷,约莫五十上下,眉眼板正,见她看过来,便上前福了福身:“老奴周嬷嬷,暂管正院内务。王爷前头还有客,今夜怕是要晚些过来。王妃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同老奴说。”
她说话挑不出错,分寸却拿捏得很巧。
先告诉她,王爷不会立刻来。
再告诉她,这院里现在能支使的人,得先经过自己。
谢知微看着她:“正院原先是谁住?”
周嬷嬷答得极快:“王爷一向独居前院,这里原是空着,婚前才着人重新收拾出来。”
“原来如此。”谢知微端起手边茶盏,没喝,只在指间轻轻转了转,“那今后,便辛苦嬷嬷了。”
周嬷嬷应了声“分内之事”,神色仍是恭谨的。
可恭谨里到底有几分真心,谁也说不好。
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前院的喧闹声时远时近,直到二更前后才渐渐淡了。照雪院里也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门终于被推开时,夜气也一道卷了进来。
谢知微抬头,看见裴行川站在门口。
他已换下喜服,只穿了件玄青常袍,肩上湿着一点夜露。屋里的红烛照在他眉眼间,把那份本就不近人的冷意压得更深。他看起来并不像刚从喜宴上退出来,倒像是刚从什么更冷的地方回来。
周嬷嬷和两个丫鬟立刻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偌大一间屋子,便只剩他们两人。
裴行川没有立刻走近,只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平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道:“今日辛苦王妃了。”
声音比在宫宴那日更低一些,也更淡。
谢知微起身,按礼回道:“不敢。”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
烛火跳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映得微微一晃。
裴行川咳了一声,抬手压了压右肩,动作极细,却没躲开她的眼。下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王今夜还有事,”他说,“你先歇着。”
这便是全部了。
没有新婚夫妻该有的温言,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他来这一趟,像只是按规矩过来,让这场婚事从礼数上彻底落定。
谢知微却在这短短两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今夜不谈,不是没有话,而是还不到时候。
她低头应了声“是”。
裴行川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停。
“王府里人多口杂。”他没有回头,“王妃既入了府,凡事多看少说。”
说完这句,他便推门而出。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红烛吹得往一旁斜了斜。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脸上神色很淡。
这算不上提醒,更像一声不带温度的告诫。
可她偏偏从这句告诫里,听见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王府里确实有东西值得看。
且不止一层。
她重新坐下,还未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走到廊下,又停住了。隔着窗纸,隐约可见两道黑影交错了一下,随即散开。
周嬷嬷在门外低声呵斥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谢知微垂下眼,抬手把面前那盏热了又凉的合卺酒慢慢推远了些。
新婚第一夜,这座王府便先送了她一份再清楚不过的见面礼。
明面上,它给了她正妃的名分、正院的门、满京都看得见的体面。
暗地里,它却在红烛未熄之前,就把所有人的目光、试探和轻慢,一道递到了她手边。
这很好。
总比满屋子笑脸,却不知道刀藏在哪儿,来得省事。
窗外夜色深重,王府重檐压着春寒,像一头沉默伏着的巨兽。谢知微坐在照雪院的新房里,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与风声,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终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