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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四天,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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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顾辰亲自找上了门。
程千诺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前台就打来电话说顾总来了,在一楼大厅等着,要不要让他上来。
程千诺想了想,说:“让他上来吧。”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十分钟后,顾辰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四天不见,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西装虽然还是笔挺的,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从容自若地坐下,而是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程千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一瞬间的酸涩。
她见过顾辰很多样子,初见的清隽少年,告白时的大男孩,结婚时的意气风发,儿子出生时红了眼眶的父亲,深夜归家时疲惫的丈夫。但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狼狈的、慌乱的、完全被打乱的。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辰走过来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这个距离和那天在他办公室里的距离一模一样,只是角色调换了。
“千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份协议我不可能签。”
“你可以不签,”程千诺的语气很平静,“那我们就走诉讼程序。没有过错方的离婚诉讼,标准流程是六个月。你有六个月的时间慢慢想,我不急。”
“六个月?”顾辰的眉头拧得死紧,“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顾辰的某个穴位。他的表情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后化成一声苦涩的叹息。
“是因为小林的事?”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的、不甘心的试探。
程千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不是因为林秘书。从来不是。
但顾辰到现在都不明白。
“顾辰,”她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觉得我要跟你离婚,是因为林秘书,那你还是没搞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顾辰的目光钉在她脸上,眉头紧锁。
程千诺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是为了挽回,而是为了让这个人明白,在她这里,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不是为了让他后悔,而是为了让自己说清楚。
“林秘书只是一个放大镜。”她说,“她放大了我们之间早就存在的问题。你忽略我,忽略家庭,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工作和她,这些我都可以理解,甚至可以不追究。但你知道最让我失望的是什么吗?”
顾辰没有说话。
“最让我失望的是,我告诉你我不舒服的时候,你告诉我这是我的问题。”程千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空气里,“我把我的感受告诉你,你说我想多了。我把我的不安告诉你,你说我太敏感了。我把证据摆在你面前,你说那只是普通的工作场景。顾辰,在你眼里,我的感受就那么不值得你认真对待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终于从她的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是那里突然长出了什么值得他研究的东西。
“我……”他开口,声音艰涩,“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想过你会这么在意。”
“你没想过?”程千诺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尖锐,“你觉得我不会在意?你觉得别人给你送一个杯子,跟你在外面单独吃饭,发那些照片给我,这些我都应该不在意?因为我是程千诺,我‘独立’、‘不无理取闹’、‘不会小题大做’?”
顾辰的表情终于彻底碎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林晚晴在团建的时候问他的那个问题——“最喜欢妻子哪一点”,他回答“她很独立,从来不会无理取闹”——这个回答本身,也许就是他最大的错误。
他把她的独立当成了理所当然,把她的克制当成了不在乎,把她的隐忍当成了不会受伤。
而他身边出现的那个人,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我……”顾辰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千诺,我没有不在乎你的感受。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情。我觉得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问心无愧,所以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觉得你多想了……”
“你问心无愧?”程千诺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顾辰,你跟你的女助理单独吃饭,骗我说是应酬。这叫问心无愧?”
顾辰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解释不了。
他可以说那顿饭是因为林晚晴说她家里出了事,哭得很伤心,他作为上司于心不安,想安慰一下她。他可以说他只是想尽一个上司的责任,没有任何越界的心思。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听起来苍白的像是借口。
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撒了谎。
他明明可以说实话——“今晚林秘书有点事,我陪她吃个饭,晚点回来”,但他没有。他选择了说谎,选择了隐瞒。这说明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的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这件事是不合适的,是会让程千诺不高兴的。
但他还是做了。
就像程千诺说的,不管他说多少问心无愧,行动上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千诺,”顾辰的手伸过桌面,想要握住她的手,程千诺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千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跟小林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可以让她离职,我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没有任何隐瞒。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改,我什么都改。”
程千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藏满星河的眼睛,此刻只有哀求。
她相信他是真诚的。在此刻,在这一秒,他是真的愿意改,愿意做任何事来挽回她。
但她不是第一天认识顾辰了。
她知道他的“改”能持续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然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因为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他骨子里觉得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在细节上处理得不够好。这种认知不改,所有的“改”都是暂时的、流于表面的。
“顾辰,”她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但那种软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无奈的、带着悲悯的温柔,“你看着我。”
顾辰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她。
“你还爱我吗?”程千诺问。
这个问题让顾辰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当然”,但程千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当然会说爱。但你认真想一下,你爱的是七年前那个让你心动的程千诺,还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程千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你不了解我现在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需要什么,你甚至不知道我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你进门到现在,看了我四十分钟,你记得我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吗?”
顾辰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衣服,然后他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他答不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脖子上戴着他们结婚三周年时他送的那条细细的锁骨链。这些细节她每天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去看过。
“你不了解我了,顾辰。”程千诺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我也不了解你了。我们之间剩下的,只是过去七年的习惯和回忆。习惯会慢慢消失,回忆会逐渐褪色,然后我们就会变成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不想那样。”顾辰的声音终于带上了近乎破碎的哽咽,“千诺,我不想那样。”
“我也不想。”程千诺的眼睛终于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所以我要在变成那样之前离开。我不想等到有一天我们互相怨恨、互相指责、连好好说一句话都做不到的时候,再后悔为什么不在还体面的时候分开。”
顾辰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从来不知道程千诺是这样想的。他以为她能忍,以为她会忍,以为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在那里,像一棵栽在院子里的树,风吹不走,雨打不烂。他以为婚姻是坚固的,是结了钢印的,是有无限容错空间的。
但现在他才知道,任何关系都有底线。
踩到底线的那一天,就是结束的那一天。
那一天,顾辰在她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从哀求变成了商量,从商量变成了谈判,从谈判变成了沉默。最后,当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程千诺,眼睛红得像充了血。
“协议,”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让方律师发给我。我看完了给你答复。”
程千诺点了点头。
顾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千诺,对不起。”
门关上了。
程千诺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她终于让那滴忍了一整天的眼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