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不会回来的春天》平生不晚i

8、陪护 凌晨两

　　凌晨两点的医院，急诊走廊安静了很多，值班护士换了一轮又一轮，但灯还是白得刺眼。
　　许知雾趴在椅子边睡着了，额头轻轻抵着手臂，呼吸很浅。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轻轻皱着。
　　周叙白没有睡，他靠在病床上，侧过头，看着她。
　　她校服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地沾在布料上。
　　她的头发有些乱，书包还放在脚边，拉链都没拉好，她就这样陪了他一晚上。
　　周叙白垂下眼，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陪着他。
　　以前每一次受伤，他都是自己处理，最严重的一次，他拿毛巾裹着手臂，在卫生间坐了一夜。
　　没人知道，也没人会问。
　　可今天不一样，有人发现了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嫌恶，只是拼命的在替他止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许知雾还趴在那里，愣了一下。
　　“她是你妹妹？”护士压低声音看了看许知雾。
　　周叙白沉默两秒。
　　“同学。”
　　护士一边整理药瓶，一边小声说：“同学啊，陪了你一晚上，挺不容易的。”
　　周叙白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
　　等护士换完药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而窗外天色开始慢慢泛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知雾慢慢睁开眼，先是茫然了一会，随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猛地坐直。
　　“你伤口……”
　　周叙白看着她：“没事了。”
　　许知雾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昨天想看着周叙白的，结果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她有点尴尬地揉了揉眼睛，声音很轻：“几点了？”
　　“六点半。”
　　“完了。”许知雾一下清醒过来，“今天还要上课。”
　　她手忙脚乱去摸手机，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带。
　　周叙白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低声说：“老陈给你请过假了。”
　　“他说上午可以不用回学校。”
　　许知雾这才逐渐安心下来。
　　“还疼吗？”许知雾问道
　　周叙白低头看了看缠着纱布的手臂。
　　“还好。”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是别人一样。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情绪。
　　“周叙白，你是不是觉得，伤害自己即使疼也没有关系。”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空气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习惯了。”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句无所谓的话。
　　可许知雾听见的时候，鼻尖却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想起河边他对她说过的话，手指慢慢攥紧轻声说道：“习惯不等于应该”
　　周叙白抬起眼，看着她，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许知雾平时总是温温柔柔的，爱笑，会照顾别人情绪，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也不会难过的样子。
　　可现在，她眼睛是红的，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许知雾没有再看他。她只是盯着自己手背上已经洗不掉的血痕。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臂。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以后不会了，我不是故意让你看到的。”
　　许知雾鼻子更酸了。
　　许知雾忽然发现，到这种时候，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怕麻烦别人。
　　她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周叙白。”她声音发颤，“你照顾好你自己行不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阳光落在白色床单上。
　　周叙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知道了。”
　　上午九点，老陈提着一袋早餐来了医院。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先看见许知雾坐在床边发呆。
　　老陈把早餐放桌上。
　　“医生怎么说？”
　　“伤口缝了七针。”许知雾回答，“说这几天不能碰水。”
　　老陈点点头，又看向周叙白：“心理科那边，我帮你约了个医生。”
　　周叙白眼神淡了些。
　　“没必要。”
　　“老师知道。”老陈叹气了“但有些事情，不能一直自己扛。”
　　周叙白没说话，老陈也没逼他，只是把豆浆递过去。
　　“先吃饭吧。”
　　周叙白并没有接，下一秒，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豆浆接了过去，插好吸管，又递到他面前。
　　“喝一点。”
　　周叙白看着她。
　　她眼睛还是红红的，明显没休息好，可她还是坐在那里，很认真地看着他。
　　最后，周叙白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老陈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要出院的日子。
　　那天天气有点阴，教学楼走廊里风很大，窗户被吹得轻轻作响。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班门忽然被推开。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教室忽然安静。
　　周叙白站在门口，校服外套穿得很整齐，脸色还是有些白，左手手臂绑着绷带
　　他低着头，和平时一样，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不知道为什么，班里还是慢慢静了下来，有人下意识看向他，又很快移开视线。
　　老陈跟在后面，扫了一眼教室，吼道：“都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都好好的给我看你们的书。”
　　大家这才重新低下头学习，周叙白从讲台旁边走过去。
　　许知雾抬起头才发现，周叙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排。
　　他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全程没有抬头。
　　许知雾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
　　林小满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回来啦？”
　　“嗯。”许知雾点了点头。
　　“伤怎么样？”
　　许知雾顿了顿：“缝了七针。”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她本来还想继续问，但看见许知雾脸色不太好，好像并不太想提这件事，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讲立体几何，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
　　自从周叙白回来以后，教室比以前更安静了，偶尔有人偷偷回头看他，但他始终低着眼，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而许知雾低头记着笔记，可写着写着，她还是会下意识往后看一眼。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笔没水了。
　　她低头甩了两下，还是写不出来。
　　她刚准备找林小满借。
　　一支黑色中性笔忽然轻轻伸到了她面前。
　　她回过头。
　　周叙白坐在后面，目光落在卷子上，像只是随手递过来的一样，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许知雾低头看着那支笔，整支笔是新的，笔帽上的贴纸都还没撕。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
　　后面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一句“嗯”
　　林小满在旁边缓缓睁大眼睛，她低头疯狂戳许知雾的胳膊。
　　许知雾差点写歪，她转头瞪她。
　　林小满用口型无声尖叫：“他时刻观察你！还主动借你笔？！”
　　许知雾耳朵有点热，她低下头继续写题，假装没看见。
　　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轻轻转了一下那支笔。
　　一上午过得很快，窗外天色一直阴沉沉的。
　　第四节课结束的时候，走廊瞬间热闹起来，拖椅子的声音、聊天声混在一起。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许知雾低头收拾书包，她拉上拉链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周叙白正在单手收书，但他左手明显不太方便。
　　收着收着，有一本练习册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准备弯腰。
　　许知雾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许知雾把书递给他。
　　“别乱动。”她声音不大。“回头伤口再裂开了。”
　　周叙白看着她，教室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轻轻吹乱。
　　他忽然想起医院那天晚上。
　　她满手是血，声音发抖，却还是一直按着他的伤口，想到这里，胸口又开始发闷。
　　周叙白接过练习册“谢谢。”
　　许知雾愣了一下
　　因为她很少听见周叙白说谢谢，准确地说，他几乎不说。
　　许知雾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左手，忽然小声问：“现在怎么样了？”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
　　“比前两天好一点。”
　　这是实话，也是他第一次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许知雾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说完，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可刚走两步，她又停想起来自己还有话没说，转过头。
　　“周叙白，以后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我说。”
　　走廊里有人笑闹着跑过去，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周叙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她总是会对他这么好，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久，可她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担心他。
　　周叙白“嗯”了一声，许知雾这才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教室。
　　门被轻轻关上，周叙白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黑色中性笔，安静了很久。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