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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医院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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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课间,林小满正在跟许知雾讨论着昨天晚上的综艺节目。
这时周叙白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粉色的笔记本。
走到林小满旁边时,周叙白停了下来。
“你的。”他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笔记本,确定是自己的,但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后排了。
“啊,谢谢。”她接过去。
他看了林小满一眼。“你笔记里面有道题,辅助线画错了。”
“哪道?”林小满有点惊讶
“第七道题。”
说完周叙白转身就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而林小满转过来看许知雾,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许知雾低头笑了笑。
林小满朝着许知雾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许知雾,他怎么回事?他除了你从来不跟别人说话的,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许知雾低头笑了笑:“没有,那要不你试试去问问他题呢,不就知道咯。”
林小满瞪大眼睛:“你疯了吧?让我去问他。”
“你不是说他变了吗,试试就知道喽。”
林小满听罢,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数学卷子朝着周叙白走去。
林小满走到周叙白桌边,把卷子放在他面前。
“周叙白,请问这道……道题,辅助线应该画在哪里?”林小满挠了挠头“我不太会。”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
他拿过林小满的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步骤都说得很清楚,从哪里入手、为什么画在这里、下一步怎么推,一句一句地讲。
林小满本来只是打算去试试的,但听着听着,她忘了自己只是在试探。
她凑近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接过去翻了一页,继续让周叙白给他讲题。
讲完后,林小满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回走。
她快步走到许知雾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他真的变了。”
许知雾没忍住,笑了出来“但愿咯。”
“不对。”林小满靠了靠许知雾的肩膀:“他变开朗了,你竟然那么开心。”
“我可没有。”许知雾坚决的摇了摇头“你别瞎说。”
“我瞎说?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俩……”
话还没说完,林小满发现自己的嘴里被许知雾塞了零食给堵住了。
林小满一边吃着一边幽怨的看着许知雾,但并没有再说什么。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许知雾正在做物理卷子,她忽然听见后排传来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她起初并没在意。
过了一会,又震了一下。
她循着声音往后看去。
周叙白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在发抖,感觉他的情绪非常激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在看消息。
许知雾转回去,强装镇定继续写着卷子。
但过了一会,她发现自己写不下去。
下课的时候,她转过身,想问周叙白怎么了。
可一回头,却发现周叙白不在班里。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周叙白才缓慢的走进班级,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许知雾试着给他写纸条,可也是石沉大海,没收到回信。
许知雾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晚上最后一节课放学,同学们陆续都走了。
许知雾收拾好书包,看了看外面,发现周叙白并不在,她以为周叙白今天心情不好先走了,于是收拾好东西,自己也准备走。
当走到楼下的时候,许知雾突然想起自己的家钥匙忘在桌洞里了。
她叹了口气,慢慢的爬着楼梯上去。
当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周叙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背靠着墙。
他手里拿着美工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全是血,有新伤,也有旧疤,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许知雾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感觉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就是心跳猛地窜上来,砰砰砰的,砸在胸口。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着急。
但她的手在发抖,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动起来。
她转身跑去拿讲台旁边的急救箱,白色铁皮箱子,上面画着红十字。
她打开,翻出碘伏、棉签、纱布和绷带,碘伏瓶盖拧了两下才打开,棉签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她在心里偷偷骂了自己一声。
周叙白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红的。
当他看到许知雾的时候,他慌了一下,他赶忙把刀塞进校服口袋里,但动作太急,刀尖划到了手指,他也没管。
他又用另一只手去拉袖子,想遮住手腕上的伤,但袖子已经被血浸湿了,黏在小臂上,拉不下来。
他拉了两下,没拉动,放弃了。
他把脸偏向一边,不看她,他不想让许知雾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是她还是看到了。
然后他说:“别看。你走。”
许知雾没有听他的。
她蹲下来,把急救箱放在地上,打开。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腕,他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她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
血还在往外渗。她看清了伤口,有的浅,只划破了表皮,血已经凝了,最深的那道在小臂内侧,大约五六厘米长,血从伤口底部往外冒。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
她用纱布压在最深的那道伤口上,手指用力地按着。
“按住这里,”许知雾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要松手。”
她拿过碘伏棉签,从伤口边缘开始清创。
碘伏碰到破损皮肤的时候,周叙白的手臂颤抖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又慢慢松开。
许知雾打算浅的伤口直接消毒,深的伤口她避开创口边缘,只清理周围。
但是血流了很多,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她的校服袖口也沾了血。她的手指也全是红的。
最深的那道伤口,她按压了将近十分钟,她不敢松手。她能感觉到血从纱布底下慢慢渗出来,量在减少,但还在渗。
她想叫救护车,但她没有手机。
“周叙白,”她说,声音在抖,“你听我说。”
他没有反应。
“你流了很多血。最深的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我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血管,我不是医生,我判断不了。”
她看着他。
“我需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我不敢松手。你有电话,打120可以吗?我在这里。”
周叙白慢慢伸出手,拿出手机,开始拨打120,他的手也在抖。
“你好,需要救护车。”她的声音在着急“位置是雾城一中,高二年级教学楼,五楼,靠东边的教室。有一个男生,手臂上有刀割伤,多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小臂内侧,按压十分钟还在渗血。目前意识清醒。”
周叙白用尽力气挂掉了电话,他看着许知雾着急的样子,他突然有点后悔这么做。
“救护车马上到。”许知雾焦急的说。
她按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
过了大概两分钟,许知雾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跑过来。
是班主任老陈。
“怎么回事?”老陈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许知雾说。
老陈接过她手里的纱布,用力按着。
许知雾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靠着讲台,腿有点发软。
她看着老陈按着周叙白的手腕,看着纱布上的血慢慢扩大,又慢慢停住。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救护车来了的时候。
她跟着跑下楼,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来的。
四楼,三楼,二楼,一楼。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她跑出校门的时候,后门开着,急救人员正在把担架往车上推。
周叙白躺在上面的他的手臂已经被临时包扎了,绷带上一层一层的血,他的脸很白。
许知雾站在车门外面,没有说话。
一个急救人员看了她一眼。“你是他……?”
许知雾沉默。她想跟着去。
“那你上来吧。”急救人员看穿了许知雾的心思,并没拒绝她。
她爬上车,坐在角落里。
车里面很窄,仪器设备的滴滴声,担架固定的金属碰撞声,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急救人员在处理他的伤口,剪开袖子,重新消毒,换纱布。
她看着他的手臂露出来,看着那些伤口在灯光下一道一道地暴露,触目惊心。
许知雾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血,干在那里,暗红色的,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只好把手攥成拳头,缩进校服袖子里。
她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她只记得红灯,停车,绿灯,又开。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过去。
等车到了医院,他被推进急诊室。
许知雾站在走廊里。门关上了,她看不到里面。走廊很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碘伏和别的什么刺激鼻子的味道,说不清。
她靠着墙站着。,书包还背在身上,忘了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有家属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次。一个护士出来,看了她一眼。“家属呢?”
许知雾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他家属在哪。他奶奶住得远,他父亲,她想都不敢想。
护士没再问,关上门回去了。
许知雾走到走廊尽头,从窗户往外看。
楼下是急诊入口,一辆一辆的出租车停下来,但是唯独没有周叙白的父亲。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要来。
不知过了多久,后来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知雾转过头,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急匆匆的走过来。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皮鞋,头发梳得很整齐,走得很快。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知雾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你又给我丢人。”
“学校打电话到我公司,你知道我多丢人吗?”
没有关心,没有心疼,只有自己的脸面。
许知雾站在那里,手紧紧的攥着书包带。
她想冲进去。她想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不了,这是他的家事,她要怎么帮他。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听不清,有时候又很清楚。但有一句她听得很清楚
“你想死就死远点,别拖累我。”
许知雾闭上眼睛。
她想起周叙白说“他每次喝了酒就打电话骂我”。但是这次他没有喝酒。他穿着皮鞋,梳着头发,从某个地方赶过来,连外套都没换。原来他没有喝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里面安静了。
然后那个男人从急诊室出来了。
他经过许知雾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就走了,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知雾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门进去的。
周叙白躺在急诊室的床上。他的手臂已经被缝合了,纱布包得很厚,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干裂,有一点点起皮。
他看到她了。没有意外,没有“你怎么来了”。他只是看着她,像是一直知道她在外面。
许知雾走到床边,站在那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她的书包还背在身上,忘了放下来。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冰凉的,她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疼吗。”她问。
周叙白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过了很久,他说:“还好。”
许知雾没有再说话。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书包放在地上。
她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炽灯,亮得刺眼。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没有移开。
她坐在这里陪着他。他躺在这里,这就够了。
后来她的眼睛终于闭起来了,她太累了,她听到仪器滴滴的声音,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听到远处有人喊“护士”。
她都没有睁开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动。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轻,像是不确定她在不在。
她没有动。她怕她一动,他就会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