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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边 周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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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要求写完卷子才能放学,班级里一片哀嚎,但又无可奈何,只好赶紧低下头做题。
许知雾写的很快,但是却被最后一道数学题卡住了,她盯着卷子看了五分钟,草稿纸上就只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转过身去,把本子放在了周叙白桌上。
“这道题,”她指了指,“辅助线应该画在哪里?”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他拿过她的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里。”
许知雾看了两秒,还是没懂。“为什么画在这里?”
周叙白思考了一下,把本子转了个方向,让她看他的解题过程。
笔尖从已知条件开始,一步一步往下推,到关键步骤的时候停了一下。
“因为这两个角相等。”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他指了指图上的两个标记。“题干给的。”
许知雾凑近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原来是题干第三行,她漏读了。
他等她看完,又把本子翻了一页,在空白处把剩下的步骤也写了出来。
以前他点完关键步骤就不动了,今天他把每一步都圈了出来,最后在答案上画了个小圈。
许知雾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已经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了。
许知雾转头,林小满却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俩是不是已经有情况了。”
“听课。”许知雾没有回答。
林小满哼了一声,靠回椅背。
但没过几秒,她又凑过来了,但这次不是跟许知雾说话,而是往后看了一眼。
许知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里坐着一个男生,叫什么来着,陆辞。
他正低着头转笔,什么都没做。
许知雾看了林小满一眼。林小满已经把脸转回去了,耳朵尖有一点红。
许知雾略微惊讶,她没想到林小满那么快就有情况了,她不了解别人,还能不了解林小满嘛。
许知雾就这样姨母笑的看着林小满。
语文课上,老师点了一道古诗鉴赏题问:“这首诗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全班安静了五秒钟,没人举手。
后排有人接了一句:“老师你自己答吧,没有人会。”
全班笑了。语文老师瞪了那个方向一眼:“陆辞,你给我站起来。”
陆辞站起来,脸上还挂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你说说,这首诗表达了什么情感。”
“悲愤。”他说。
“还有呢?”语文老师继续问道。
“孤独,思乡。”
老师愣了一下:“你确定你是认真答的?”
“我哪次不认真了。”陆辞说。
全班又笑了,老师挥了挥手让他坐下,嘴角其实也有点压不住。
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雾看到了,她没笑,但嘴角动了。
课间的时候,许知雾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听见身后有动静。
“你刚才笑什么。”陆辞路过林小满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林小满头都没抬:“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陆辞说。
林小满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到底要不要脸?”
“不要。”说完陆辞嬉皮笑脸地走了。
许知雾在旁边听着,低头继续写笔记,满脸只有吃瓜的喜悦。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许知雾收书包。
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周叙白已经站在走廊了。
书包背好了,但是却没走。
他靠着墙,低着头,不是刻意在等她。
但如果她不出来,他大概也会一直站在那里。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门。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开始往前走,她就这样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人喊着“等等我”,有人笑成一团。
他们俩走在人群里,没有说话,但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个不会走散的距离。
走出校门的时候,许知雾看了他一眼,心想。
他眼下的乌青比平时更严重了,校服袖子拉到手指尖,整个人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睡了很久还是累。
许知雾看出来了。但她没问,她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
她只是走在他旁边,不超前,不落后,就那样并肩。
走了一段路,她发现不是往她家的方向,但她也没说,也没问,她只是默契的跟着走。
穿过那条窄巷子,拐过一个弯,又走了一段。
路边的商店灯牌坏了一半,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潮湿的地面,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前面是河,雾城的河。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条河,但从来没走近过。它一直在那里。
周叙白在河堤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把书包放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河面。
许知雾停了下来,看着他,然后也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自己另一边。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伸手碰不到、但说话能听清的距离。
河边很安静,远处的桥上有车经过,声音闷闷的。
许知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但她不想走,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站起来走了,他也不会强迫自己留下来。
“我爸昨天打电话了。”
周叙白的声音不大。他看着河面,没有看她。
“他又骂我了,他每次喝了酒都会打电话骂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
许知雾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有下颌的线条被最后一点夕阳勾出来。
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她没说话,但她把身子往他那边偏了一点点,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安慰。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然后她说:“你还好吗?”
周叙白没看她。
过了几秒,他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河面上的光碎了一下,又拼起来。
“我妈身体不好。”
许知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但是她就是说了。
“她一个人在老家。厂里的活累,腰不好,还要上夜班,我爸平常不回家,但是他一回来就是要钱。”
许知雾很平淡的说着,像是再讲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所以我想考上大学,离开雾城,离开这个阴雨潮湿的小地方,带着我妈妈。”
说完之后她也没再看他。
周叙白看着她,满脸心疼。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理。
“那你一个人扛这些多久了。”
“习惯了。”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但“习惯了”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叙白静静地看着河面说道:“习惯不等于应该。”
许知雾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从来没有想过应不应该这件事。
她只知道,从她记事起,就是一个人扛着。
没有人问过她“多久了”。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应不应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没有回答,但这句话她记住了。
许知雾想起他平时孤单的样子,觉得他不能把自己封闭起来。
许知雾缓缓的说道:“你去交几个朋友吧。”
她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终于转过头去,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句话:难道你不就是吗。
许知雾有点慌。
“一个朋友不够的。”她说,声音有点急:“就比如林小满就很好。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人真的很好。你可以先试着跟她说说话,交个朋友。”
“那你呢”周叙白望着她:“你不也是只有林小满一个朋友。”
“谁……谁说的,我有很多朋友的好吧。”许知雾磕磕巴巴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周叙白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