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不会回来的春天》平生不晚i

3、记账本 周五早

　　周五早上，许知雾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个纸袋。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而周叙白正低着头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知雾在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伸手去拿那个纸袋。
　　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温热的牛奶。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面包看起来很新鲜，牛奶盒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便利贴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胃不好就别硬撑。”
　　她握着那张便利贴，手指微微收紧。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管过她。
　　妈妈加班的时候她就自己热剩饭，胃疼的时候自己找药，早上没时间吃就不吃，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吃没吃饭，但是周叙白注意到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说“北川待不下去了”时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的记忆里扮演过什么角色。
　　许知雾盯着那个三明治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吃，接受了这份早餐，意味着什么？是谢谢，还是欠他一个人情？她不确定。
　　她从来就不太会处理这种事，别人对她好，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慌张。
　　可是自己的胃确实不舒服。从早上醒来就空空的，泛着酸。
　　最后她还是把三明治吃完了。面包很软，温度刚好，里面的火腿片薄薄的，生菜还脆着。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做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吃完之后，许知雾撕了一张便利贴。握着笔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写“谢谢”太短了，像敷衍。写“你不用这样”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写“我吃过早饭了”那是撒谎。
　　最后她还是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她把便利贴放在他桌角，没有署名，她的心跳有点快，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做。
　　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被她注意到。也许他只是随手买的，她这样专门写张纸条，显得很奇怪。
　　可她总得说声谢谢吧。不然显得多没礼貌。
　　而且纸条已经放了，收不回来了。整个早读课她都没怎么读进去书。英语单词在眼前晃，一个也没进脑子。
　　下课后，林小满突然凑过来，眼尖地看见了那个纸袋。
　　“哇，谁给你买的？”林小满的眼睛亮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没有谁。”许知雾迅速把纸袋折好，塞进桌洞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早上吃饭了？你不是从来不吃早餐的吗？”林小满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写着“有情况”。
　　许知雾没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是周叙白给我买的”？那岂不是更奇怪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许知雾从办公室抱作业本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板胃药。而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饭前吃。”
　　她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厚厚一沓作业本，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胃药，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想起早上那个三明治，想起那颗薄荷糖，想起他蹲下来帮她处理伤口时手很凉。
　　她转头看向最后一排。周叙白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他没有抬头，像这件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许知雾把作业本发完，回到座位上，拿起那板胃药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手腕上的疤。想起他按打火机的样子。想起他说“嗯”的时候，只有一个字，却比什么都重。
　　她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谢谢”，盯着看了两秒，划掉了。今天已经写过一次了，再写显得很奇怪。写了“你不用”，写到一半又划掉了。“你不用”后面该接什么，不用管我？不用买这些？
　　她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好像是在拒绝他，但她不是很想拒绝。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什么。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她把便利贴揉成一团，塞进了桌洞里。
　　放学的时候，许知雾收拾好书包，一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人喊着“等等我”，有人笑成一团。她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周叙白走在前面。单肩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一个人。暮春的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没有回头。
　　许知雾放慢了脚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慢，也许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跟着他。也许是怕被他看见，然后两个人要并排走，要说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
　　她就那样走在他后面，隔着一段距离。
　　旧城区的小巷很窄，两边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理发店的灯牌亮着一半蓝一半红，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周叙白走得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许知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走过的路。
　　她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边都是老居民楼，一楼的门面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小广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许知雾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北川。她家楼下也有一条这样的巷子，窄窄的，两边是老楼，墙根长着青苔。
　　她每天放学都会经过那里，有时候会看到一个男孩蹲在楼梯口。他不说话，也不抬头，就那么蹲着。
　　她记不清他的脸了。
　　那是周叙白吗？
　　她不确定，正想着，前面的周叙白忽然停了下来。
　　许知雾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去，慌忙收住脚，往后退了半步。
　　周叙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侧了侧身，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条路不好走。跟紧点。”
　　许知雾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这一段的路面的确有些坑洼，前几天一直下雨，低洼处还有积水，路灯又没亮，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水坑里。
　　她轻轻“嗯”了一声，跟近了一点。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薄荷味，混着暮春潮湿的风。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小坡。坡不长，但有点陡。周叙白走上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许知雾跟在他后面，走得更慢了。
　　她的书包有点重，肩膀被勒得发酸。
　　走到坡顶的时候，周叙白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许知雾忽然觉得，他是在等她。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这条巷子，就到了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影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叙白在树下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许知雾也停下来。她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风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几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今天早上的……”许知雾开口，声音有点小，“谢谢。”
　　周叙白没说话。
　　“还有那个药。”她补了一句。
　　他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这时候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谢谢你，”她说，“那我上去了。”
　　许知雾指了指自己的家。
　　“嗯。”
　　许知雾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头，“周叙白。”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你以前在北川吗，住在哪条街？”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和平路。”
　　许知雾心跳了一下。和平路。她家以前也住在和平路，
　　她还想继续问些什么，可周叙白已经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门牌号呢”
　　“你不用知道。”他说完，转身走了。
　　许知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走进那条窄巷子里，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她忽然想起来和平路，老居民楼。她家住在四楼。楼下确实住着一户人家，有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小男孩。
　　她一直以为那个小男孩只是内向，但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
　　许知雾站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影子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那里，树下空空的，没有人了。
　　但她注意到，老槐树底下的地面上，有一个用石子画的小小的标记。一个箭头，指向她家单元门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是谁画的。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画的，但她蹲下来看了很久，久到腿发麻。
　　最后她站起来，把那盒胃药从口袋里拿出来，捏在手心里，上了四楼。
　　回到家，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一个人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她把那板胃药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铝箔板背面写着用法用量。一日三次，饭前服用。
　　她想起自己写在便利贴上的那两个字“谢谢”。她觉得不够。这两个字太轻了。
　　她又想起放学路上，他在坡顶停下来等她。想起他说“这条路不好走。跟紧点。”
　　许知雾把那板胃药放在枕头旁边，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还会不会收到来自周叙白的早餐，她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收到。
　　但她知道，如果明天早上桌上又有一个纸袋，她还是会把它吃完。然后写一张便利贴，犹豫一整天。
　　写什么呢？她还是不知道。
　　可能还是那两个字吧。她只会写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