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不会回来的春天》平生不晚i

2、打火机 周叙白

　　周叙白转来后的第三天。
　　雾城终于出了太阳，但那点太阳也不算真正的晴朗。
　　潮气仍然弥漫在空气里，操场边的积水迟迟没干，教学楼后的香樟树被风一吹，叶子上还会往下滴水。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时，班里正乱作一团，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打闹，女生则凑在窗边聊天。
　　周叙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不出一点情绪。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主动说话，也不参与任何活动，像只是暂时落脚在这里。
　　“安静！”英语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再吵都给我出去站着！不想学我成全你！”
　　教室终于安静下来，英语卷子开始从前往后传去。
　　许知雾低头翻着错题，刚准备拿红笔订正，林小满突然凑过来，小声说：
　　“知雾，你发现没？”
　　“什么？”
　　“周叙白呀，你看看他，他来了三天了，但是他怎么还是好像谁都不理的样子。”
　　许知雾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
　　男生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动作慢得很，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随性。
　　但她注意到，他转笔的节奏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转笔。
　　旁边有男生主动和他搭话，问他原来的学校。
　　周叙白顿了两秒，只是淡淡地说：“北川一中。”
　　声音清浅，却仿佛带着拒人千里的冷。
　　男生并没有察觉出冷淡，又兴冲冲地追问：“那边那么好，为什么要转来雾城一中这个小地方啊？”
　　话音落下，周遭静了几秒，周叙白没再开口，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那个男生摸了摸鼻子，仿佛也明白了自己的不妥，于是也不再继续追问。
　　“好冷。”林小满小声感叹。
　　许知雾没说话。
　　她只是在想前天晚上巷子里的事，她总觉得自己看到的他和别人看到的他，好像并不是同一个人。
　　英语课上到一半，门外忽然有人喊：“老师！”
　　教室门被推开，学生会的人站在门口：“需要咱们班几个男生去搬月考资料。”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资料室不是在隔壁六楼吗？这不得累死啊！”
　　“怎么那么快又要月考了。”
　　最后英语老师还是点了几个男生的名字，其中就包含了周叙白。
　　许知雾正低头解题，直到身后椅子被拉开，她才抬起头。
　　周叙白站起来时，校服袖口微微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块手腕。
　　许知雾又看到了。
　　不止一道疤。是好几道，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还没看清，周叙白已经把袖子重新拉好了。动作很快。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许知雾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但她知道，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在身上留下这么多痕迹。
　　后半节课，林小满一直在走神。等英语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她又凑过来：
　　“我感觉周叙白不像是会来咱们这种地方的人。”
　　“什么意思？”
　　“就……”林小满想了想，“反正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待在雾城的人。”
　　许知雾笔尖顿了一下，她有一种感觉，结合今天看到他身上的疤痕，周叙白身上有种很奇怪的疏离感，像是受过伤之后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本能。
　　中午放学后，食堂依旧挤得厉害。
　　林小满抢到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开心得差点当场跳起来，“我跟你说，再晚一分钟绝对没了。”
　　许知雾被她的样子逗笑。
　　刚坐下，林小满又压低声音：“快看。”
　　许知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远处靠窗的位置，周叙白一个人坐在那里，没和任何人一起。
　　他面前只放着一碗很清淡的面。他吃得很慢，低着头，几乎没什么表情。
　　但许知雾注意到，他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她自己也是如此。
　　“他是不是有点太孤僻了？”林小满咬着筷子，“班里女生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许知雾低头喝汤，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不敢，是不懂。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前几天一直下雨，操场终于难得放晴。
　　体育老师吹着口哨让大家跑步。大家一边跑一边抱怨着。
　　许知雾本来胃就不舒服，当跑到第二圈时，脸色已经发白。
　　林小满气喘吁吁：“知雾，你没事吧？要不要歇一歇？”
　　“没事。”可她的声音明显已经有点虚弱，眼前忽然黑了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面有人停住，许知雾差点撞了上去。
　　抬起头，才发现周叙白站在前面。他大概是刚跑完步，额前碎发有点乱，但呼吸却依旧很稳。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很差。”
　　许知雾愣了一下。她想起前天晚上他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她家窗户的样子。
　　她摇了头：“没事，我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周叙白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一颗薄荷糖，递过来。
　　“低血糖就别硬撑。”他说。顿了一下，又加了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身体最重要。”
　　说完，周叙白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知雾愣在原地，掌心的糖还带着一点温度。
　　林小满凑过来：“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许知雾把糖握在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薄荷味的。凉的，但不会太甜。
　　林小满也没追问，只是独自看着她在嘿嘿的坏笑。
　　晚自习下课后，许知雾去办公室送作业，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快没人了。
　　走廊灯有些暗，她刚走到后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打火机声。
　　许知雾脚步一顿，透过窗户，她看见周叙白一个人站在窗边。
　　夜色很深，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打火机，一下又一下按亮。蓝色火苗在黑暗中不断跳动。
　　他不抽烟，只是再反复的按着打火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把打火机扔回桌上，然后坐下，低头按了按眉心，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厉害。
　　许知雾站在窗外，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校服下摆轻轻晃动。
　　她没有走。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窗内那个把脸埋在掌心里的人。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抬起头。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拎起书包，准备从后门出去，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没走？”他问。
　　“嗯。送作业。”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许知雾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的
　　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这才发现走廊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