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不会回来的春天》平生不晚i

4、送笔记 周叙白

　　周叙白第一次没来上课，是在一个周三。
　　许知雾到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后一排看了一眼。
　　上课的时候，周叙白的座位是空的。椅背上没有书包，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早餐在桌洞里。三明治，牛奶，和往常一样。她不懂为什么人都没来，早餐却还是出现了。
　　她只知道那个位置空了一整天。
　　第二天，周叙白来了。
　　许知雾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最后一排那个坐着的背影。
　　她放下书包，坐下来，翻开课本。
　　过了几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翻着桌上那本很厚的书，好像从来没有缺席过。
　　但许知雾注意到了，他眼下有两团很深的乌青，像是几天没有合眼，校服袖子比平时放得更长，几乎盖住了整个手背。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许知雾把昨天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走到最后一排，放在他桌上：“昨天的笔记。”
　　周叙白抬头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五，周叙白又没来。
　　许知雾到教室的时候，那个座位又是空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眼，然后坐下来，开始早读。
　　一整天，她都没怎么说话，她不清楚，她只是再担心周叙白。
　　可周一，周叙白还是没来。连续缺课第四天。
　　许知雾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终于在课间的时候转过身，拉住正要跑去小卖部的林小满。
　　“小满，你帮我问一下，周叙白住在哪里可以吗？你和班级人熟悉。”
　　林小满愣住了。她上下打量了许知雾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终于承认了”的、带着点得意的笑。
　　“我就知道，怪不得某人最近心不在焉的呢？”林小满把薯片袋子折好，“行，我去问问。你别急啊。”
　　林小满先去问了班长，班长说不清楚。
　　中午放学她又去找了班主任老□□编了个借口，说班里要登记信息，缺周叙白的。
　　老陈没有怀疑，翻了翻档案，给了她一个地址。
　　旧城区南边，老居民区，和奶奶一起住。
　　林小满把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跑回教室。她把纸条拍在许知雾桌上：“南边的老居民区，跟他奶奶住，许知雾，你要去嘛？”
　　许知雾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衣服口袋里：“我去看一下，小满，谢谢你，你真的是太好了。”
　　“那必须的。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林小满把薯片袋子拍在桌上，下巴微微扬起，“许知雾你就记住，你小满姐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然后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但是你要是去他家看到了什么好玩的，回来得跟我汇报啊。”
　　许知雾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了，推开她的脸：“走了。”
　　“路上小心啊！”林小满在后面喊。
　　许知雾一路上紧张的要死，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
　　去把这几天的笔记给他而已，顺便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她的书包里装着这几天的笔记本，每一科的笔记都抄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他。
　　南边的老居民区和北边差不多。
　　旧楼，窄巷，墙上糊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她照着纸条上的地址找了好久，走了两条巷子，拐了三个弯，才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楼道没有门禁，黑洞洞的，声控灯也是坏的。她爬上四楼，站在401门前。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许知雾站在门口，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在想自己在做什么。一个女生，跑到一个男同学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笔记。
　　她把手放下了一些。然后又犹豫地举起来。
　　最终她敲了三下。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
　　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是周叙白。
　　他穿着灰色的长袖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打理过。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下，然后他垂下脸，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家？”他的声音有点哑。
　　许知雾握着笔记本的手抖了抖：“我问的。”
　　周叙白看着她，没说话。
　　“你几天没来上课了。”许知雾说，“我来给你送笔记，英语、数学、物理……”
　　她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摞成一叠，递了过去。
　　防盗链咔嗒一声滑开了。门开大了些。周叙白伸手接过笔记，他的手指很长，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刚结痂不久。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那句话要轻一些。
　　许知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人看到了，笔记送到了，她的任务完成了。
　　可她不想走。她又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想走。
　　她飞快地想了个借口：“笔记有几处我做了标记，你看不懂的话。”
　　她顿住了。因为周叙白正看着她，等她说完。
　　“看不懂的话，你回来问我。”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周叙白点了点头。
　　许知雾往门里面看了一眼。
　　屋里玄关很窄，鞋柜上堆着一些杂物，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很暗。空气里有种沉闷的、很久没有开窗通风的味道。
　　“你吃饭了吗？”许知雾又追问道。
　　周叙白没回答。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他的声音很抖，像是说这几个字用了很大的勇气。
　　许知雾愣了一下。
　　她看着门里那条窄窄的玄关，鞋柜上堆着的杂物，客厅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那点光。
　　那是他的家。他一个人住的地方。
　　她心跳得很快。
　　“不用了吧。”许知雾慌忙的摆摆手，“我……我等下还有事。”
　　周叙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我走了。”许知雾往后退了半步。
　　“好。注意安全。”
　　她转身下了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跳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句“要不要进来坐，”只是客气而已。
　　可她就是不敢。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怕自己进去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出来了。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许知雾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低头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在路口看到一家小超市，门口摆着关东煮和热饮的柜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买了一个饭团，一盒牛奶。
　　她又往回走了，再次站在401门前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这次门开得快了一些。周叙白还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她刚才送来的那摞笔记本，好像还没来得及放下。
　　许知雾把饭团和牛奶递过去：“这个给你。”
　　周叙白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接。
　　“你不吃东西会对身体不好的。”许知雾说：“笔记你也会看不下去。”
　　他没有接，但也没有关门。他看着她，像是在想些什么。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过了一会，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和牛奶。
　　“谢谢。”他说。
　　许知雾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当她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回头却看到他还在看着她。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姿势没变过。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陷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许知雾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把头转了回去，加快脚步下了楼。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单元门的铁框站了几秒。
　　风吹过来，她的脸是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知雾把记账本翻了出来。
　　她翻开到最新一页。上周记的那行还在：“早餐共五份，40元。”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写别的，把记账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这笔钱她是一定要还的。她不习惯欠别人，也觉得除了母亲，自己不值得被任何人照顾。
　　可一躺下来，脑子里却全是周叙白的样子。
　　许知雾想，他今天晚上睡得着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发烫的耳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想一个同学睡不睡得着。
　　林小满说的对。
　　这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