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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槐树   雾城的 ...

  •   雾城的春天,总是裹着散不去的潮气。
      四月刚至,雨便一场连着一场,没个停歇。
      凌晨两点半,楼上的争吵又准时炸开,先是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就是女人尖锐的哭喊声穿透天花板:“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下一秒,不知男人又摔了什么东西,沉闷的“砰”一声,像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人的心口上。
      许知雾猛地惊醒,缩了一下肩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裹住半张脸,。
      她早就习惯了。
      自初中起,失眠就成了常态。
      有时是被楼上的动静扰得难眠,有时是胃痛辗转反侧,更多时候,只是毫无缘由的清醒,睁着眼等到天蒙蒙亮。
      许知雾摸过手机看了眼,凌晨三点零七。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楼上终于彻底安静,许知雾这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再醒来时,已是六点二十,闹钟已经响了好几遍,但早已被她按停。
      许知雾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昏沉发涨。
      这间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还残留着雨天返潮的淡淡霉味。
      她低头换上校服,椅背上挂着的蓝白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碎的毛边。
      厨房里也没什么可吃的,打开冰箱,只剩半袋吐司和一瓶临近保质期的牛奶。
      许知雾没什么胃口,索性把牛奶放回冰箱,背上书包便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许久,一直没人修,许知雾踩着昏暗的台阶慢慢下楼,屋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
      许知雾低头快步走到公交站,六点四十的班车恰好驶来,她刷卡上车,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许知雾伸手擦开一小块,静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许知雾回过神来,抬手看了眼手表,六点五十八,距离早读只剩十二分钟。
      许知雾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慢悠悠的公交车,不免心底泛起了一丝焦急。
      一路颠簸过后,公交车终于缓缓靠站。
      到站时雨势突然大了几分,许知雾这才想起,雨伞忘在了自家阳台。
      她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秒,随即低头冲进雨里,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打在身上,等跑到教学楼,鞋边早已湿透,裤脚也沾了泥水。
      教室在五楼,许知雾一路小跑上楼,刚踏进门,早读铃便准时响起。
      班主任老陈站在门口,看见她,眉头微微皱起:“许知雾,又踩点。”
      许知雾低下头,轻声道歉:“对不起老师。”
      老陈打量了她两秒,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许知雾成绩始终稳居前列,性格安静乖巧,也是班里最让老师省心的学生。
      许知雾回到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洞,湿掉的裤脚贴在小腿上,有些凉。
      早读课下课时,后排几个女生争先恐后地趴在窗边。
      “来了来了!哪个哪个?”
      “就那个,穿新校服的。”
      直到班主任老陈推门进来,她才发现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男生穿着雾城一中的校服,颜色比他们身上的深一点,大概是新发的。
      他个子很高,肩线有些清瘦,额前碎发微微垂下来,神情很淡,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冷白的下巴。
      老陈清了清嗓子:“新同学,周叙白,从北川转过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份子了。”
      他说“转过来”的时候,周叙白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但许知雾注意到,他校服袖口下面,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特殊情况转学,大家多关照。”老陈又补了一句。
      “特殊情况”这四个字在教室里轻轻落下来,像一片没什么重量的羽毛。
      可许知雾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多看了他一眼。
      周叙白站在讲台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种‘什么都没有’,和别人的平静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老陈敲了敲讲台,示意安静,随即抬手指了指最后一排:“你坐靠窗那个位置吧。
      那个空位,刚好在许知雾的后面。
      周叙白从讲台旁走下来,教室里很安静。
      路过许知雾身边时,她闻到一股很淡的薄荷味。
      他走过去的时候,袖子不经意擦过她的桌角,往上滑了一小截。
      许知雾无意间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疤痕已经泛白了,但能看出当时受伤时应该很深。
      她愣了一下。
      周叙白已经把手收回去,拉好袖子,坐到了最后一排。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知雾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继续写着自己的试卷,可后排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还是清晰地落进了耳朵里。
      窗外的风吹进教室,许知雾握着笔的动作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控制不住的想着那道疤痕。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只是许知雾偶尔会不自觉地往后瞥一眼,但周叙白始终低着头。
      放学铃响后,许知雾收拾完书包,一个人往老城区方向走。
      夜里的雾城总是显得格外安静。
      路边水果摊已经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铁桶冒着热气,风一吹,满街都是板栗和焦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知雾低着头往前走。
      她今天胃不太舒服,晚饭也没吃多少,胃里一直空空地泛酸,但是脑子里却一直想着白天周叙白手腕上那道疤。
      走到旧巷口的时候,她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在哭,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在强忍着。
      许知雾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坏掉的路灯闪着惨白的光。两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生堵在那里,地上蹲着个小学生,书包被扔在旁边,文具散了一地。
      “昨天不是挺能跑吗?”
      其中一个人叼着烟,踢了踢那个小孩的鞋。
      “今天怎么不跑了?”
      小学生低着头,肩膀一直发抖。
      “我真的没有钱了。”
      “没钱?”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没钱你还敢回家?”
      许知雾站在巷口,手指一点点攥紧书包带。
      她其实很怕这种场面,从小就怕,别人吵架她会躲,听见摔东西会睡不着,小时候楼下有人打架,她甚至会吓到生病。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没走。
      那个小学生忽然被推了一把,整个人撞到墙上,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许知雾呼吸顿了一下,随后她摸出手机,直接走了进去。
      “我已经报警了。”她声音有些发抖。
      那两个男生同时回头。
      “你谁啊?”许知雾握紧手机,“警察马上过来。”
      “少他妈吓唬人。”
      其中一个人皱着眉朝她走过来,“手机给我看看。”
      许知雾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
      就在那人伸手的时候,一只手臂骤然从旁边伸出,直接攥住了对方手腕。
      “差不多行了。”
      声音很淡,像只是路过随口说了一句。
      许知雾愣了一下。
      周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他单肩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个白色塑料袋,像刚从便利店回来,可他攥着那人手腕的时候,力气却一点也不轻。
      那个男生骂了句脏话,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又是谁啊?”
      周叙白没理他,只是偏头看向墙角那个小学生。
      “还不走?”
      小学生怔了两秒,连地上的笔都顾不上捡,抱起书包就跑,跑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许知雾一眼。
      那两个男生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们怎么这爱多管闲事。”
      周叙白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理发店的蓝色灯牌坏了一半,光影落在他的身上,显得整个人都有种很冷的疏离感。
      但许知雾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最后还是另一个男生先怂了。
      “算了。万一他真报警了怎么办,咱们还是先走吧。”
      他低声骂了句,“走吧。”两个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巷子终于重新安静下来,许知雾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而周叙白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手。”
      许知雾没反应过来:“什么?”
      “受伤了。”
      她低头看了看,才看见右手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血已经渗出来一点。
      许知雾刚想说没事,周叙白已经蹲下来,从塑料袋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
      许知雾一愣,看向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为什么……”
      “顺手买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只是便利店结账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盒。
      但许知雾想起他手腕上的疤,没有再问。
      周叙白低着头,轻轻握住她手腕,他的手很凉,凉得许知雾整个手臂都僵了一下。
      他动作很轻,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许知雾还是下意识缩了一下。
      周叙白抬眼看她:“疼?”
      “没有。”
      她耳尖却慢慢红了,周遭实在静得可怕,她现在紧张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叙白没再说话,低头把创可贴贴好。
      创可贴是一只白色兔子,有点可爱。
      贴完以后,他才松开她的手:“好了。”
      许知雾低头看着那只兔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叙白站在她旁边,声音不高,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明明怕成那样,还管什么闲事?”
      巷子里的风有点凉,钻进袖口,吹得许知雾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开口:“可总不能不管吧。”
      周叙白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才那么小。”她声音很轻,“要是真没人管他怎么办。”
      周叙白垂着眼,沉默地看向她手背上的月牙胎记。
      她明明怕得脸色都白了,刚刚那两个男生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连声音都在抖。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没走。
      “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
      许知雾猛地一怔:“你说什么?”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很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许知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许知雾彻底愣住:“我……我应该记得你吗?”
      周叙白看了她几眼,然后垂下眼:“没什么,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知雾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她只能跟上去,默默地走在他旁边。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许知雾停下脚步。
      “到了。”许知雾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转来雾城?”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因为北川待不下去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
      但许知雾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晚安。”他说。
      “晚安。”
      许知雾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周叙白还站在楼下,他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着四楼亮着灯的那扇窗。
      许知雾站在黑暗的楼梯间,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很想跑下去,问他一句:你还记得什么?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少年,看着他把校服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上的疤,然后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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