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尚温》不喝热水就喝冰美式

3、他故意的 你到底想干

　　余笙从会议室出来直到坐上车，手指还在发抖。
　　周女士在前排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坐在长桌一端，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皮绳。
　　他站起来和她握手，手掌干燥温热，握了三秒松开。
　　他面无表情地指出文档里的问题，“这个逻辑有问题”，语气很凶。他把文档转过来推到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指甲上的纹路。
　　全程他没有看她的眼睛，除了最后在电梯口。

　　电梯门快要关上他抬手挡住，门弹开。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下次沟通安排在什么时候”，那一眼像是在说“你完蛋了”。
　　她果然还是喝点酒才敢跟他对视，敢和他说话。

　　余笙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呼吸了好几次。她改了三遍的文档，每一遍都反复检查过。逻辑问题的确是笔误，但她改了三遍都没有发现，在他面前她像一个不合格的实习生，她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她以前在他面前从不慌张，是她掌控着节奏，她想见他了就敲门，不想见了就让他回去睡。
　　她说“不要来”他就不来，她说“我走了”他就不追。他从来都是听她的，从来都是她说了算。
　　现在轮到他了，会议时间他定、文档他说有问题就有问题、项目周期他说压缩到六周她就得跟。

　　真是风水轮流转……

　　“赵余笙，你还好吗？”周女士从前座探过头来。她抬起头才发现车已经停在她住处的楼下了。
　　“没事，谢谢。”她推门下车走进楼道，按了电梯靠在轿厢壁上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改了姓，改成了她亲生父亲的姓。无可奈何的，像八年前无可奈何的离开一样。
　　回到家她踢掉高跟鞋走进卧室扑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她翻过身看着天花板，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皮绳不在了。

　　那天同学会她喝了很多，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完了。
　　八年，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防线全部崩塌。
　　她借着酒劲走过去跟他敬酒，试图勾引，但她失败了。

　　他不记得了，他喝多了，他真是太菜了。

　　第二天他没有发消息来，她等了一整天，等到晚上等到深夜等到凌晨。
　　手机安安静静。

　　他没有问她皮绳的事，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走、还走不走。
　　……可是也没有摘下来。

　　余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文档还得改，下周还得跟他开会，六周的项目意味着未来一个半月她要以“赵女士”的身份跟“温总监”频繁接触。

　　她要疯了。

　　下一周的线下会议如期举行。真是可喜可贺。
　　晚上10点，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桌上摊着修改过三次的文档，余笙面前的水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
　　温叙坐在对面，手里翻着最新一版，沉默了很久。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八个多小时，中间只停了一小时吃饭。
　　需求改了四版、接口规范重新定了两版、数据库结构推翻了一次。
　　团队其他人早就走了，周女士下午四点多就被余笙劝回去了，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像在说“他看起来疯了但是全部交给你了”。
　　“这一版可以了。”温叙合上文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红血丝，但声音依然平稳，吃完饭后他端了两杯咖啡回来，他全喝了。
　　余笙没有回应，她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手指有些抖——不是因为怕他，是累的，也是气的。
　　她知道他在拖。很多问题明明可以线上沟通，他偏要线下；明明可以白天解决，他偏要拖到晚上。
　　她没有证据，但他就是故意的！

　　她站起来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动作干脆。
　　“温总监，辛苦了。”她公事公办的语气，拎起包往外走。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转过身。他跟进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看对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一楼门开了，她快步走出去。出大堂门夜风吹过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初秋的夜晚是凉的。她的外套还没来得及穿，公文包挡在身前想挡一点风。
　　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穿着那件黑色衬衫，袖口挽着，露出那根褪色的皮绳，手腕离她很近，能用余光看到。
　　“赵女士，晚上凉。”他的声音就在她身后。
　　余笙僵在那里没有动。外套很沉，重重的压在她肩上。她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温总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外套怎么还你。”
　　“下次开会带过来就行。”他的语气很自然——他自然地给她披上外套，自然地约定下次见面。
　　余笙没有回头，迈步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旁边座位上，那件外套还披在肩上。
　　透过车窗看到他还站在那里，黑色衬衫站在门口的灯光下。出租车开出去一段她才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放在上面，面料是好的羊毛混纺，深灰色，和他的衬衫很配。
　　她把外套翻过来看了一眼领口的标，偷偷记住了这个牌子。

　　打开手机，点开某信，点开他的私聊。
　　“新年快乐。”
　　七年前的消息。
　　她想了一会，内心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直接发了消息说下次还给他。
　　那边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关了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第二天上班余笙把折叠整齐的外套放在办公桌旁边，拎了一路。
　　周女士端着咖啡走过来，靠着隔断看着她，目光在她眼下的黑眼圈和她手边那件明显不是她风格的外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昨天开会开到几点？”“十点。”余笙头都没抬，翻开昨天的会议纪要开始整理。
　　周女士又说：“那个温总监挺帅的，我看你俩气场挺合，有没有兴趣？”余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女士脸上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她学着某电视剧里的台词，然后继续低头敲键盘。
　　周女士噎了一下，笑了笑走开了。

　　她知道周女士是开玩笑，但她笑不出来。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画面，他的手、他手腕上的皮绳、他后面贴近的声音，“下次开会带过来就行”。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继续看会议纪要。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温叙的消息，发在工作群里。@了她：“赵女士，昨天的新需求麻烦加入到文档内，我们需要同步开发进度。”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的收到”。然后打开会议纪要把修改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逻辑错误，增加到了共享文档里。然后@了温叙：“温总监，已加入，请查收。”
　　那边秒回了一个“收到”。又是两个字，惜字如金。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闭上眼。周女士又端着咖啡溜达过来了，这次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余笙睁开眼。“看什么？”
　　“看你顶着黑眼圈还这么凶。”“周姐，你要是闲得慌，我那还有一堆验收报告没审，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周女士笑着走远了。余笙低下头把那件外套从桌上拿起来，挂到了椅背上。然后打开和温叙的私聊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本想说“昨天外□□脏了等我洗干净再还你”，删了。想说“昨天谢谢你”，删了。想说“你今天有空吗”，看着那行字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声音闷在胳膊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温叙……”

　　项目在余笙半死不活的跟进下非常顺利的进行到了第二周。
　　余笙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笔记本打开着，会议纪要文档已经准备好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整，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上，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抬起头，门开了，温叙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就你一个？”
　　“技术团队在赶进度，我自己来。”温叙坐下，翻开文件夹。“开始吧。昨天线上确认的那几个接口，开发那边已经出了第一版，今天过一下测试用例。”
　　余笙愣了一下，她做好了鏖战到午夜的准备，包里还带了充电器和一盒饼干，甚至在楼下咖啡店买了杯咖啡，没给他买。
　　他说开始她就翻到对应的页面，一条一条地过。
　　他今天效率很高，语速比平时快，每个问题三言两语就能达成共识，决策干脆不拖泥带水，和他之前故意磨洋工的样子判若两人。
　　余笙偶尔抬头看他。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黑色衬衫袖口挽着。
　　手腕上依旧带着皮绳，让人在意。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滚动，手指点在文件上，指甲修得很整齐。
　　一个小时，所有问题全部过完。余笙把笔记本扣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起来把文件夹拿起，“赵女士，辛苦了。”她跟着站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零三分，他真的只用了这么短时间？
　　上次真的是故意的？
　　她还在想着要不要说“温总监辛苦了”，他又开口了。
　　“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余笙的手停在笔记本上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温总监请客？”
　　“嗯。”他等了一下，“赵女士想吃什么。”
　　他在八年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余笙想吃什么”，现在他问她“想吃什么”，叫她“赵女士”，她有点不习惯。
　　她收起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附近有家日料，人均可不便宜。”他也站起来，侧身让她先走。“我请客，赵女士不用考虑预算。”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电梯里又是只有他们两个，这次他站在她左边，她站在右边。
　　到了一楼出了大堂，夜风吹过来。她这次穿了自己的外套，厚实的风衣，领口竖起来。他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边。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又分开。
　　她迈步走在前面，没回头看他。但脚步放慢了，慢到他几步就跟上来，走到她左边。手垂在身侧，和她的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手攥着包带，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日料店里灯光暖黄，包间安静隔音。余笙坐在他对面看着菜单上那些天文数字一样的价格，想起刚才自己说“人均不便宜”时他那句“不用考虑预算”，内心邪恶的想点一只帝王蟹看到他吃惊的样子。
　　他现在太波澜不惊了，完全看不透。
　　此时他坐在对面端详着茶杯，手指修长搭在白瓷杯沿上。
　　“想好吃什么了吗？”他放下茶杯看着她。她低下头翻菜单，其实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变了太多了：八年前他会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让她选，自己凑过来指着图片说“这个看起来不错，想不想吃？”
　　现在他直接叫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还全是她爱吃的，真可恶啊。

　　菜一道一道上来，他吃得不快也不慢，偶尔夹一筷子偶尔喝一口酒。她坐在对面埋头吃不敢抬头。
　　“不合口味吗？”
　　“……没有”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喝点？暖暖胃。”
　　以前他从来不让她喝酒，现在他居然主动给她倒酒了。八年前她第一次喝多被李泽禹送回家的时候，他说“以后不要再喝酒了”。
　　想到这她赌气似的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烧起来。
　　看着她一口闷，温叙挑了挑眉，面无表情的给她续上。
　　她喝一杯他倒一杯，她喝完他又马上续上。
　　最后她喝不动了。
　　“温总监。”
　　“嗯。”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这句话，也许是喝多了，也许是憋太久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赵女士觉得我在报复你？”
　　“你以前不这样的。”她小声的说
　　“以前哪样？”他把酒杯放下靠回椅背看着她。

　　“以前都是赵女士说了算。什么时候见我，什么时候不见，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赵女士定规则，我照做。”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咬字很清晰。
　　余笙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赵女士说‘试用期一周’，我照做了。赵女士说‘你走吧’，我照做了。赵女士说‘不要来’，我照做了。“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他在等她解释。

　　包间里安静下来，隔壁隐约传来碰杯声、说笑声。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刺身，眼眶酸得厉害。
　　她没吃几口。他让服务员打包，站起来买单。她跟在他身后出了日料店，夜风吹过来冷得缩了缩脖子。他走在左边还是那个位置。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路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眼下有青黑，眉心有竖纹，嘴唇抿着。
　　“赵女士。路上注意安全。”他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手插在口袋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打包袋。她想叫住他，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有什么资格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