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尚温》不喝热水就喝冰美式

2、这就是命运 她又出现在

　　阳光刺进眼睛，温叙皱着眉翻了个身，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着眼伸手摸手机，没摸到，摸到枕头，摸到被子，摸到手腕上一根细细的东西。

　　一根皮绳…

　　编得很紧，褪了色不是黑色也不是棕色，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他盯着那根皮绳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的事怎么都串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去了同学会，也记得她来了，穿着深蓝色裙子，记得她走到他面前，端着一杯酒说“敬重逢——然后她跑了。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被叫住，又像是怕自己会回头。他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手边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满了。陈云周在旁边说什么，他听不进去，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走，再喝”。
　　然后就断了，像被人剪了一刀。

　　但这根皮绳是谁绑在他手腕上的？是她吗？还是他自己从她手腕上……他不敢往下想了。
　　昨晚他们说了什么？他有没有失态，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有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她的手？他不记得，什么都记不起来。
　　关于皮绳的记忆完全是空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挖走了一块。

　　手机不知道在哪儿。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往床的另一边摸，没有，又往枕头底下摸，没有。最后在床底下找到的，屏幕裂了一道缝，没电了。
　　插上充电器，等了几分钟屏幕亮起来，未读消息几十条。他点开同学群快速往下翻，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没有人提到他昨晚做了什么事。
　　手指停了一下。他点开余笙的头像，他们的对话框停在七年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时间是那年除夕的深夜。
　　后面他就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了。可能是怕打扰到她，也可能是她的沉默让他无地自容。
　　七年了。七年间他换了三次手机，每次导数据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条消息。他没有删，也没有再发。

　　他重新打开群聊往上翻。翻到昨晚某个时间点，有人发了个视频，封面图右下角有她的身影。他没有任何犹豫就点开了那个视频。
　　温叙看了很久，反反复复的看，虽然她一晃而过，虽然她出现时间不到2秒。不知道是第5次还是第8次，他终于舍得不看她的脸，从而在意起别的角度时，发现她手腕上也有皮绳。
　　一模一样。
　　难道是他从她手腕上抢过来的？
　　太可怕了。

　　温叙把手机放下，靠着床头坐着。手腕上那根皮绳紧紧的，他知道应该摘下来。
　　他没有摘，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她来拿回去，等她来说“还给我”，等她来见他一面，随便什么理由，只要她开口。
　　温叙终于又拿着手机，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皮绳是你给我戴的吗”打了又删，“你在哪”删了又打，“余笙你回来了”打了删，删了又打。
　　这次她会回吗？

　　他不是以前那个为了见她一面奋不顾身的大男孩了。八年前他会在她房间门口蹲一整夜，会发几十条消息虽然她一条都没回。
　　现在他不会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发了她不会回，怕回了她说“那是我不要的扔了吧”，怕她说“昨晚喝多了不记得了”，怕她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他怕的不是被拒绝，被拒绝八年前就习惯了，他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城墙被她轻轻一推就塌了。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发出去。他靠在床头看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皮绳，旧旧的，是她手腕上戴了很多年那根。他把皮绳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想摘又把手放下了。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才起来去洗澡。热水冲刷着皮肤，手腕上皮绳湿了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也不太习惯。
　　他没有摘下来，只是吹干头发后顺手把皮绳也吹了一下。

　　穿好衣服出来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新消息。这是他这八年里最普通的一个早晨——醒来、洗澡、穿衣服、上班，不对今天算加班。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根皮绳。

　　同学会事件过去了一周——温叙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项目需求文档，科研机构的名称写得很清楚，不是什么机密单位，就是一个普通的生物医学研究所，做数据分析的平台，技术门槛不高。这种项目外包给第三方公司做就行，犯不着让他们组出手，更犯不着让大领导亲自过问。
　　他把文档合上，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直属上级——嘉一，他平时叫他嘉哥。
　　“理由呢。”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质疑，只是想搞清楚状况。
　　嘉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领导的意思，说这个项目要尽快做，周期压缩到极致，让你们组全力配合。我猜可能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反正你照着做就行。”
　　温叙皱了皱眉，没有追问。翻开文档从头细看了一遍，技术需求写得很清楚很详细，像是已经有人做过一轮需求分析。
　　数据库结构、接口规范、安全标准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几乎不需要再做需求调研，照着开发就行。
　　他拿起笔在项目启动日期那一栏签了字。“周期压缩到极致，极致是多极致。”他合上文档站起来，“我去安排人手。”
　　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这个科研机构，对接人是谁。”嘉哥翻了翻手机，“姓周，女的，好像是那边的项目负责人。联系方式在文档最后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之前有听别人说她在本市的一家科研机构上班。

　　温叙回到自己办公室翻开文档最后一页，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什么特别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同事，“联系这个人，约个时间明天上午线上会议，需求确认。”发完把文档扔在桌上，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手握着鼠标，屏幕上代码正在加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皮绳，今天的会议很多，下午还有两个方案要审。他翻过手腕看了一眼那根皮绳，没有摘，拿衣袖盖住了。
　　线上会议连接成功。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画面，对接人姓周的女士在左边，右边是一个灰色头像，名字写着“赵女士”。温叙看了一眼，她姓余，不是她。
　　需求确认很顺利，那个“赵女士”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聊天框里打了几行字确认技术细节。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所有需求都过了一遍快要结束了。周女士那边翻了一页文档，“还有一个需求，之前没写在里面，临时加的。”温叙翻到下一页，功能描述写得很清楚，数据可视化模块增加一个实时监控面板，不是什么难事。“可以，加进去。”
　　周女士那边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他猜应该是赵女士
　　“那麻烦你们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确认完就顺便道谢。温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声音穿过了网线、穿过了耳机，与记忆中的声音高度重合。
　　他偏过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头像。耳机里安静了很久，周女士在等他的回复。温叙看着那个灰色头像，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很多。
　　“不麻烦。”
　　他低下头在需求文档上加了一行字。手有些抖。签完名把文档合上，对着耳机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散会。”周女士说了声“没有了”。他退出了会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皮绳从袖口滑出来，他低头看着它。

　　如果是她呢……如果真是她呢……
　　如果真是她，那他是不是可以说服自己这就是命运，他是不是可以再次靠近她？

　　他拿起手机打开某工作软件中和“赵女士”的对话框，打了“方案还需优化讨论，建议线下会议”。

　　在他强烈要求下，本周三进行了一次线下会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温叙坐在长桌一端，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技术方案，身旁是他的两个组员。
　　来宾从走廊进来，带队的是周女士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比同学会那天扎得紧了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温叙的瞬间她脚步微滞——周女士回头叫她，她才回过神来加快几步跟进去。
　　温叙站起来，先跟周女士握了手，然后转向她，伸出手。“赵女士，幸会。”她不看他手几秒才抬手握上来，指尖凉，和八年前一样。掌心倒是暖的，握在他的掌心里。
　　“温总监，幸会。”这是第一次她当面叫他温总监。
　　温叙松开手，坐回位子上，翻开面前的文档。“上次线上确认的需求有一条需要再沟通，实时监控面板的数据刷新频率，贵单位要求秒级，技术实现上没问题，但会给服务器带来较大压力，建议降到分钟级。”
　　他把文档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指标注的那一行。她低头看着凑近了一些，扎起来的头发从肩侧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温叙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距离不到一米。
　　“秒级不能改，这是科研需求，数据实时性要求很高。”她抬起头看着温叙，语气很专业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工作。
　　温叙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服务器扩容的费用需要贵单位承担。”周女士在一旁插话：“这个我们可以申请预算。”她看了一眼周女士没有再争取，低下头在文档上写了一行字，“行。秒级。”
　　会议继续。需求一条一条过，有一条存在边界条件上的争议。技术上说可以实现但业务逻辑上说不通。温叙翻着文档皱起眉，“这个逻辑有问题，数据输入和输出对不上。你们的需求文档谁写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她开了口声音很平。“我写的。哪里对不上。”
　　温叙把文档转过去，指着那一页。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看，西装外套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他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换了。她看了几秒指出了那个逻辑问题的原因。温叙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会议结束后周女士带着她起身告辞。温叙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他。电梯门快要关上时温叙抬手挡住了门，电梯门又弹开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面不改色：“赵女士，项目周期六周，时间紧张，可能需要多次现场沟通。下次沟通，安排在什么时候。”她看着他的眼没有回答。温叙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关上。
　　他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不一会就指向了一楼。温叙转身走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下一次见面他来定。不会再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