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不配》梦游令

7、寻（上） 《够胆

　　《够胆》第一季的收官，意味着云和繁忙的工作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他开启了难得的休假时光。有殷月冉在，他休假宅在家的第一天就接到了洪歆和殷航的电话，两人催他第二天回家吃晚饭。

　　他是下午两点多出的门，刚好赶上六月的午后雷雨。

　　走出地铁站后，他撑着伞，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在人行道上。雨越下越大，他的衬衫衣角都被打湿了，灰色的裤子也能看出溅起的水花印记。

　　雨声夹杂着孩子稚气的声音，街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穿着白色校服的身影，赶上周五放学的时间，大部分孩子都有大人陪着，也有一些大一点的孩子是自己回家的。他隔着马路看着对面的校门——汇文小学，尽管在雨中，那四个烫金色的大字在白净的大理石校碑上也十分醒目。

　　自从十岁那年来到北都后，他就经常独自来这里，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群学生，渐渐的，从和他们一般大的孩子长成了个头远超过他们的大人。他当然知道，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打扰。他只是想偷偷看看那个世界的美好，只要知道那样的美好是存在的，这样就够了。

　　校门对面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小吃摊，学校门口本来是禁止摆摊的，尤其是容易引发食品安全问题的小吃摊，但下雨天保安忙着在校门口维持秩序，没来得及到马路对面驱赶这群占了可乘之机的流动摊贩。

　　一个小男孩在他身边不紧不慢地走过，小小的身躯躲在一把卡通伞下，校服校裤被雨打湿了大半，但还是看得出来非常干净。他没有背书包，只有左肩上背着一个白色的帆布袋，上面印着一个黑色的音符。分明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学生，但他那在倾盆大雨中也淡定自若的神情，使他看起来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

　　云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只见他走到一把油布大伞下：“老板，要一串糖葫芦，不甜不给钱!”

　　好吧，这样看起来他确实还是个小学生。

　　那大叔有模有样地挑了一串品相最好的糖葫芦逗这小屁孩：“小心把你牙甜掉!”

　　小屁孩嘿嘿一笑：“那好呀，我妈就不用带我去医院拔牙了。”

　　他用电话手表扫码付了款，然后走到云和身边，一边慢悠悠吃着糖葫芦一边垫脚探头看着马路尽头。

　　云和忽然觉得，他们似乎都在等同样的什么。

　　没多久那小男孩远眺的目光一亮，拨通了电话手表：“陈叔，我就在校门口对面，你看见我了吗?”说着他招了招手。

　　一辆豪华的黑色房车停在前方不远处，小男孩朝着车小跑，到云和面前时没有停留，但还是冲他微微一笑：“哥哥再见!”

　　云和目送着他离去。车门打开后，他撑着伞在雨中踌躇了一会，这才上了车。

　　自动车门还没完全关上，那辆车便从云和身边驶过，疾驰的车轮碾过积水，掀起的水花打湿了他大半个裤腿。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不远处一对同为受害者的父亲拉着自己的孩子骂骂咧咧：“我去，什么人啊，一点素质都没有!头回遇上这样的人!”

　　他顿生疑窦。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想看那辆车的车牌，但雨势太大，几秒的时间内车已经开出一段距离，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见那辆车在马路前方越行越远。来不及了!他干脆把伞扔到一边，迈开双腿沿着马路开始追那辆车。

　　汇文小学所处的街区年代久远，所以车道又窄又少。但作为一所全市甚至全国都有名的学校，来此就读的学生非富即贵，哪怕是由父母骑辆小电驴接送的孩子都可能有着显赫的家世背景。正因为如此，大部分家长都相当有素质，所以怎么会做出这种雨天在校门口地带超速驾驶的罔顾学生安全的悖行呢?

　　云和刚开始还在人行道上追，可流动小摊全挤在此，他无奈之下只能沿着马路边缘跑。雨势越来越大，他费力地睁开眼想看清那辆黑色房车的车牌，哪怕只有两个数字也好。这场看似平常的夏日阵雨，一不留神就能在众目睽睽下藏匿危险的秘密。也许只有他一个见证者，所以他不能放弃。

　　那辆车很快到了十字路口，他模糊地看见它变了道准备右转，一阵绝望袭来。他只听见自己紊乱的喘息声和愈发沉重的脚步声，全数淹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一阵急刹车的尖锐刺破了雨帘。

　　驾驶座上的出租车司机吓得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确认着车前的情况。

　　只见雨中一个少年狼狈地趴在地上喘着气，白衬衫被完全打湿，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体。他似乎在发抖，像猫一般躬着的躯体那般困难地起身，他的手死死的撑着地面，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再次倒下。

　　那司机见人没事，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不敢耽搁，赶紧冒雨下车察看：“哎哟我的老弟啊，你这是干嘛啊，你吓死我了!这可不能怪我啊，你怎么在马路上乱跑呢，多危险啊!先说好了，我可没撞到你啊，我可是几十年的老司机了，况且这监控都拍着呢，我……”他看着少年可怜的模样，本想继续辩驳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你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

　　那少年似乎使出了全身力气摇了摇头：“对不起……是我的错……”

　　云和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很累很冷，膝盖上传来刺骨的痛，原本背着的双肩包也不知道被摔到哪里，里面还装着给家里带的三斤甜樱桃。是不是他搞错了，那辆车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家父母可能只是急着带孩子回家才开得快了些……如果这一切是他搞错了就好了。

　　他忽然低着头无声地笑了起来，把那出租车司机彻底看呆了：“老、老弟，你别吓我啊……你没事儿吧?不会是撞到脑子了吧?”

　　雨忽然停了。

　　“拿着。”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云和想抬头看看，湿漉漉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想抬手整理一下，可是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下一秒，他就被打横抱起。

　　他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雪松味，混合着雨水的气味，是那么让人安心。他不禁将脸庞凑近了些，贴着那人温暖的胸膛嗅着，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声。

　　我去，这什么情况?

　　出租车司机本来被这半路冲出来的倒霉鬼吓个半死，还惊魂未定着呢，忽然又不知从哪来了位西装革履的大少爷，二话不说递给他一把伞和一个湿透了的黑色书包命令他拿着，然后那少爷就抱着那倒霉鬼上了一辆停在一旁的白色陆巡，他像个仆人似的跟在他们身后打着伞，少爷抱着人是一点没淋着雨，他自己的背后倒是被打湿了一大片。

　　不过看那倒霉鬼也没反抗，两个估计是认识的吧，那倒霉鬼刚才是不是还主动往人家怀里钻了。莫非——他俩还是那样的关系?嗯嗯，没跑了!哎等等，这对小情侣不会是因为刚才吵架了闹别扭，所以一个逃一个追，在雨中上演什么弱智的偶像剧戏码吧!

　　那司机终于反应过来，撑着伞在雨中愤愤地看着那辆开远的豪车：“哎哟喂，这都什么事儿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啊!”

　　***

　　松扬小心翼翼地将云和放在副驾座上，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给他盖好，然后从另一侧上了主驾。刚才的骚动已经造成了这一段路的堵塞，他不敢停留，还没想好去哪，便打算先顺着车流开出这段路，之后再送云和去最近的医院，处理完伤口再做个详细的检查吧。

　　他刚结束汇文小学合唱部的排练，开车准备回家，结果在校门口目睹了这场意外。当看清那个摔倒在雨中的身影时，他心头一紧，身体已经比大脑先做出了行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云和，精瘦的身子还在微微发着颤，他赶紧将对着副驾驶座的出风口合上，又把车内的冷气调高了几度。

　　他很想问云和怎么会在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不顾一切，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最终，他看着云和发白的嘴唇，决定先去医院做完检查再慢慢说。

　　去医院的话前面左转再直行几分钟就到了，他打了左转向灯，正准备变道，忽然云和伸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前面右转可以吗?”

　　他说得很急，松扬下意识将转向灯调成了右转：“你要去哪里?”

　　云和收回了手：“我也不知道……我在追一辆车，黑色的房车，有点古怪，我怕上车的那个小男孩有危险……”

　　云和越说越没底气，这一切猜测都是基于自己的第六感，自己闯祸就算了，摔成这样定做叫自作自受，难道现在还要叫另一个人陪自己胡闹吗?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转动的声音，很规律很沉稳，可云和却觉得自己的心愈发慌了。他在纠结在犹豫，要不要停止这场闹剧?可万一那个小孩真的有危险呢?

　　“算了……”

　　“看清车牌了吗?”

　　两人同时出声。

　　云和来不及震惊，怔怔摇了摇头：“没有……”

　　松扬打了下方向盘，在路口右转后便开始加速。雨中视线受阻，他微微蹙眉仔细地看着前方是否有可疑的黑色房车：“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比如你还记得那个上车的小男孩有什么特征吗?”

　　云和仔细地回想起脑海中那小男孩的模样，想找出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他忽然灵光一闪：“他背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那上面有一个黑色的音符，好像还写着什么字……”

　　“汇文小学合唱部?”

　　云和有些诧异，松扬怎么会知道?他现在才开始反应过来，松扬出现在这附近的原因是不是他和这个学校有关?

　　车子在雨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加速度行进，松扬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把自己的解了锁的手机递给了云和：“帮我找下微信里的李姗姗。”

　　云和在搜索界面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点开对话框递给松扬看。

　　松扬看了一眼：“拨语音通话。”

　　语音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很明媚的声音：“松扬老师，怎么啦?”

　　“李老师，我刚在校门口附近目睹了一起车祸，听围观的人说好像是合唱部的学生，你要不现在赶紧在家长群里问问大家都接到孩子没?”

　　那女声一下就慌了：“啊?好、好的，我现在就问。”

　　“你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有点担心。”

　　“好。”

　　对面匆匆挂了电话。

　　松扬很自然地把手机递给云和：“我们再等等。”

　　不一会儿铃声响起，松扬示意云和开外放接通。

　　“松扬老师，其他家长都说孩子接到了没有问题，只是五年级2班的童源妈妈说派了家里司机去接，但到现在都联系不上司机，电话手表和车上的定位系统都失灵了……”

　　云和忍不住出声问道：“是一辆黑色的房车吗?”

　　李姗姗觉得这个忽然出现的声音很熟悉，但想不起哪里听过：“对的，是一辆黑色福特，每次合唱部外出活动童源家都会派车来帮忙接送的。”

　　“3点左右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见一个背着合唱部帆布包的男孩自己上了一辆黑色的房车，他在等车来接的时候还用手表打电话给司机，我听见他喊那个司机陈叔。”

　　“啊!”李姗姗惊呼，“全对上了!是我小说看得太多了吗，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司机有鬼呢……”

　　“建议家长立刻报警吧，”松扬沉重地打断了李姗姗的猜想，“如果最后发现是场乌龙的话，我一定出面道歉，但如果真出事了……”

　　他们已经穿过了好几个路口，早就丢失了那辆黑色房车的踪迹。云和明白，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报警只能是现在唯一能来得及解救那个小男孩的办法了。他不禁在心中感叹松扬的决断力。

　　松扬又一次打了方向盘：“我们去汇文分局。”

　　从警局录完口供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两人的心情都轻松不少。

　　因为报警及时，警察很快锁定了车的位置，在离汇文隔了几个街区的路口借由交通检查之名堵住了那辆车。司机一看到警察拦车就嚎啕大哭，于是副驾驶座上可疑的嫌疑人被立即控制了起来，警方果然在他身上搜出了一把水果刀。而车后座的倒霉孩子喝了怪叔叔给的饮料后睡得昏天黑地，心心念念的那串糖葫芦还被紧紧握在胸前，把校服衬衫弄得黏糊糊的。

　　原来副座上那嫌疑人是司机的老乡，听说他在北都给一户有钱人当司机，于是便萌生了罪恶的念头。进城后找司机打好关系，然后找个机会骗司机接孩子的时候送他出城，在车上威胁司机一块绑架人家的小儿子，本打算趁机勒索土豪家一笔，结果绑匪体验卡几个小时就过期了。北都史上最短的绑架案被告破，幸好这是个很潦草的案子，幸好那倒霉小子在校门口遇上了云和，也幸好云和遇上了松扬。

　　两人并肩走出警局大门。云和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刚才在警局录完口供时，松扬就从医务室借来了碘伏和棉签，帮他简单处理了伤口。云和在玻璃大门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怎会如此狼狈，半干的头发格外凌乱，湿哒哒的衣服紧贴着他单薄的身躯，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反观松扬在前面大步流星的贵公子姿态反倒是那么恣意潇洒。他不自觉地裹紧了肩上的西装外套，想把灰头土脸的自己完全藏起来。

　　一转眼的功夫，松扬已经从把车开到了云和面前，他特意下车，扶着云和上了副驾。

　　刚坐下没多久，云和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云和看到来电提示后恍然惊觉。

　　“哥，你怎么还没到啊，发微信你也不回，晚饭快做好啦，你在哪呀?”

　　“月冉，我……我遇到了点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今晚来不及过来了。”

　　“啊?”电话那头的殷月冉来了兴致，“你除了工作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事情吗?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云和刚要开口，只听电话那头传来洪歆激动的声音：“小和谈恋爱了?那刚好把人家带回家一块吃晚饭呗，让我和你殷老师瞧瞧!我今晚还做了炸酱面呢……”

　　通话戛然而止，手机偏偏在这时候没电了。

　　松扬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继续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谢谢。”云和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刚才的通话松扬听到了没有。

　　他拨通了殷月冉的电话：“月冉，刚才我手机没电了……”

　　“天呐!!!!!!!!!哥!!!!!!!!这号码，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云和赶紧把手机拿远，终于保住了自己的耳朵。好的，现在可以确定了，松扬百分百听见了。

　　“你竟然真的和松——”一个很明显的紧急撤回。

　　殷月冉终于学会了压低声音：“这件事我会帮你保密的，爸妈那里你找个合适的机会自己说，我先帮你做下铺垫工作，你也别太担心，我感觉他们挺开明的，就这样哈，好好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对面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云和尴尬地把手机还给了松扬。窗外是渐晚的夜色，除了汇文小学外云和并不熟悉这片区域的其他地方，他只能对松扬道：“能麻烦你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吗?我……”

　　“不能。”

　　云和愣了神，他没想到这个请求会被拒绝。

　　他是在生气吗?也对，被平白无故地添了这么多麻烦，换谁心情都不会好吧。

　　“对不起。”

　　“去我家。”

　　话音同时落下的瞬间，两人都诧异地看着彼此，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味。

　　松扬点开了车载道路交通广播。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这里是北都交通广播FM97.2《交通之声》栏目，我是主持人刘梦，正在北都晚高峰的电波中陪伴各位。今天是周五，也是本周最后一个工作日，城区的车流量已经上来了，各大主干道都是车多缓行的状态，车流集中时段预计会持续到晚上8点左右。车窗外是城市的晚高峰，车窗内是您的小世界，我们不妨转换下急切的心情，让耳朵放松一下，下面是一位叫阿令的听众朋友点的《寻》①……”

　　“现在估计得在路上堵很久，”松扬看了眼穿着他外套的云和，“我住在这附近，先去我家冲个热水澡。”

　　“不用不用，我搭地铁回去就好。”

　　“要是感冒了影响到后续的配音工作怎么办。”

　　云和闻言没法反驳，但内心实在过意不去：“可是今天已经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

　　“不会，我不觉得麻烦。”松扬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客套话。”

　　云和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句话，回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

　　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便停住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表达现在的心情，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的心情。

　　“谢谢你。”

　　松扬本来在透过后视镜留意后方的车流，听到云和的这句道谢下意识从后视镜看向他，却正好撞上了云和的目光。

　　两人不着痕迹地各自偏过视线，都没有再说话。

　　只听见广播里主持人娓娓道来：

　　“此时此刻，北都的晚高峰还在继续。或许您正被堵在天海大桥下，走走停停;或许您刚上京宁高架，归心似箭;又或许您已经到了小区车库，在车内放空自己。我们都知道，每一段晚高峰的路，终点都是一个叫做家的地方，愿那里有一盏为您而亮的灯，有一个等您回家的人……”

　　①E欣欣《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