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不配》梦游令

6、好戏留到最后（下） 五月中

　　五月中的北都，最美时分当属傍晚，橘调的夕阳余晖洒在清河文化区一排排的红砖老厂房上。

　　元声工作室门口，陈俏颖却无暇欣赏眼前这美景。她焦急地来回踱着步，还不时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机。

　　终于铃声响起，她一秒内接通。

　　“您、您好，真不好意思……我、应该、就快到了……”

　　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让陈俏颖觉得特别亲切：“没事没事，我就在公司门口呢，哎，我好像看见您了……”

　　巷角出现一个醒目的穿着黄色马甲的小男生。他很想百米冲刺赶紧把商品送到顾客手中，但无奈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快走加速。

　　陈俏颖朝着他的方向飞奔，接过了他手中的大保温袋，打开检查了下——完美无缺，太好了。

　　“对不起，我刚来北都，实在是搞不清这块的路。”

　　这小男生看着还不到二十岁，傍晚的天没那么热，他却满脸汗顾不上擦。

　　陈俏颖摇摇头：“没事没事，清河文化区不让车辆进，你们外卖员也不容易。你下次再来这边送外卖，可以把车停南门，那边走过来更近一些。”

　　“谢谢您。”小男生装作擦汗抬手揉了揉发热的眼眶。来快节奏的北都后送了两个月的外卖，遇到各种刁难的顾客他都不怕，可突如其来的善意和理解却像一颗□□，差点击溃了他。

　　他看着陈俏颖的身影在夕阳中远去，消失在那幢复古的建筑中。

　　录音棚内气氛严肃，制片人俞虹今天罕见地到场监工。她笔挺地站在中控室的玻璃前，双臂交叠在胸前，审视录音棚内的工作进展。

　　殷月冉专注地听着监听耳机里松扬和云和的声音，终于在他们念完最后一句台词后抬起右手，迎着众人的目光冲玻璃后的两人比了个大拇指：“okkk，杀青!”

　　俞虹带头鼓起了掌。

　　录音棚里并肩坐着的松扬和云和下意识看向彼此。

　　尽管每天录音棚里并排坐在小桌前，但其实他们很少对视，特别是一周前那次特殊的吻戏之后。

　　松扬本来纠结过要不要解释道歉，但每每话到嘴边还是开不了口。当晚犹豫再三，终于在半夜下定决心，通过三人群聊加了云和的微信后，却最终还是只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一夜。

　　云和注视着松扬深邃的眼睛，全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辛苦了，松扬老师。”

　　松扬还沉浸在对视中没反应过来，就被录音棚内突然响起的动静吓了一跳。

　　“杀青快乐!辛苦啦!”陈俏颖笑盈盈推门进来，“为大家准备了茶歇，会议室走起!”

　　云和摘下监听耳机起身，对还愣在座位上的松扬道：“走吧。”

　　松扬跟在他身后。在关上录音棚的门时，朝着棚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

　　殷月冉冲在最前面，第一个推开会议室的门：“哇，俏颖姐，你这会议室爆改得可以啊!”

　　会议室里的音响播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屏幕上的照片是进棚第一天殷月冉在中控室的自拍，可照片里她只露出了自己的左脸比了个耶，她身后坐在录音棚里专心录音的松扬和云和反倒是占了大半张照片，照片上方是醒目的大字——“4.24-5.20 《够胆》广播剧第一季杀青快乐”。会议桌上整齐摆着各种零食和饮料，正中间是定制的杀青蛋糕——抹茶味的奶油圣诞树上点缀着红透了的草莓和白色珍珠糖，是每年圣诞节都很流行的款式，只不过这棵圣诞树的顶端不是圣诞星，而是一朵白色的云。

　　殷月冉掏出手机拍了张蛋糕的照片，上传了微博——

　　“《够胆》广播剧第一季杀青!两位老师@话剧演员松扬 @云和-元声工作室辛苦啦~”

　　不一会儿就收到了网友们的留言：

　　“这次云和老师在上面?难道我要听到云和老师久违的攻音了吗?”

　　“你不懂，这是另一种姿势。”

　　“哦，我懂了，那云和老师确实辛苦了。”

　　殷月冉看了留言后满意地收起手机，将手伸向了桌上那盆甜樱桃，一口气炫了好几颗。

　　陈俏颖眼尖，轻轻拍了她又一次伸出的贪婪的魔爪：“不能因为这甜樱桃是你哥赞助的就这么祸祸，给大家留点。”

　　“好嘛俏颖姐，”殷月冉赶紧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樱桃塞到陈俏颖嘴里，“这颗给你!辛苦你啦，一直忙前忙后的!”

　　陈俏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妹妹，含着樱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对了，这首背景音乐是合作的音乐工作室今天刚发过来的主题曲demo，你们听听看。”

　　会议室里逐渐热闹起来，陆陆续续还进来了元声工作室其他的工作人员来蹭茶歇。俞虹和殷月冉在交流着后期制作计划，陈俏颖在给大家分蛋糕，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录音师也在和在另一个棚开工的同行眉飞色舞地交流着这段时间的工作。

　　松扬接过陈俏颖递给他的那块蛋糕，默默靠在窗边低头小口尝着。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个会议室时还是三月份的那次项目启动会，转眼已经从春到夏了。

　　绵密的奶油在嘴里化开，好像不是很甜。

　　一颗殷红的甜樱桃忽然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了他盘子里的蛋糕上。

　　“尝尝，我老家的樱桃。”

　　云和同他并排站着，靠在窗户旁，一勺一勺地尝着蛋糕。

　　松扬捡起樱桃杆将这颗饱满的樱桃放进嘴里。

　　“嗯，很甜。”

　　松扬认真的语气仿佛是在进行专业的美食品鉴，云和不禁莞尔。

　　那是很纯粹的笑意，松扬很少见到云和这么笑。

　　“你老家是哪里的?”

　　“渝省。”

　　这么说的起来云和确实很有渝省男子独特的韵味。高瘦的身形，窄长白净的面庞，小内双的眼睛不大却很亮，直挺但并不突兀的鼻骨，最后，松扬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云和小巧的如樱桃般的嘴唇上，仔细看的话那嘴角还沾着一小点诱人的奶油。

　　被这么认真打量，尽管对方是个同性，云和还是有些不自在，有些别扭地将话题抛了回去：“你呢?”

　　“湘省。”

　　云和有些意外：“你看起来比较像北都当地人。”

　　松扬顿了顿：“我爸是北都人，不过我出生在湘省，上小学后才来的北都。”

　　云和点点头。

　　这算是他们除了工作外的第一次闲聊，尽管聊的话题非常普通。但云和不知道，这其实是松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别人私下聊他自己的事。

　　松扬不自然的轻咳一声：“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像这样参演广播剧的录制……”

　　如果还能和你……这样优秀的搭档一起。

　　“《够胆》一共有三季，所以——”云和眨了眨眼，笑着打趣道，“告别的话先收起来，还早着呢。希望录下一季的时候我们会更熟一点。”

　　松扬也笑了：“会的。”

　　“所有人听令——”殷月冉忽然兴奋出声，双手做喇叭状吆喝起来，“俞姐请客嗨捞吃火锅，任何人不得缺席!当然仅限我们《够胆》剧组哈，其他人赶紧回去开工，吃了我们多少茶歇了都。”

　　“我车还有空位，女生都跟我走吧。”俞虹道。

　　松扬立马响应号召：“男生可以坐我的车。”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

　　殷月冉不怀好意地凑近，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松扬的手臂，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想和我哥单独相处就直说。”

　　没错，《够胆》广播剧剧组居然只有两位配音主演是男的。

　　松扬也没法反驳什么，却听见云和说：“我跟你去。”

　　大家约好了车库碰头去那家离得最近的商场门店，然后开始朝门外走去。陈俏颖默默开始收拾着会议室里的残藉。

　　“俏颖姐，快跟上别掉队!”殷月冉明明第一个出门的却又杀了回来，“等下吃完火锅回来我和你一起收拾，反正我还得回来验收干音呢。”

　　她边说着边强行推着陈俏颖出门。

　　“哎哎哎，不了吧，我不算是剧组的一员吧，我只是个打杂的。”

　　“怎么不算!”殷月冉急得跺了跺脚。

　　所有人都没想到第一个出来站队的会是松扬：“第一个案子中的女学生是你配的吧，还有那个毒枭的女儿，也是你?”

　　陈俏颖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配的几个根本没多少台词的路人甲角色会被人记得。

　　“说起来还有林飞羽的童年时期，也是俏颖配的音吧?”云和接着补充道，“我录那场戏的时候多亏了有你提前录的那条音轨作为垫音，很快就找到状态了。“

　　殷月冉原本推不动陈俏颖，便换了个姿势准备拉她：“俏颖姐，你看你不仅是参演的演员，还是我们的策划妈妈，把我们整个剧组照顾得这么好!这顿火锅说什么都必须来!”

　　陈俏颖的心头翻涌着，这些年来她得到过太多对她策划工作的褒奖，却从未对人说起过她最渴望实现的配音梦。她曾经无数次怀疑自己为了维持生计而留在元声当策划的决定是否正确，但这一瞬间，她却隐隐约约察觉，那颗早早播下的梦的种子，似乎在今天开始萌芽。

　　她停下收拾的动作，沉默只片刻，便笑着说：“其实群杂戏里也有我，一共17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了掌声。

　　是一直在一旁没作声的俞虹。

　　“我这边有几个试音群，我拉你进群。”

　　陈俏颖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最后，她冲俞虹鞠了个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好，谢谢俞姐。”

　　女生们还在后面一边聊天一边慢悠悠地晃，云和便提议先和松扬去店里等位。两人没几步走到了停车场。

　　云和对车的品牌型号不是很了解，只觉得副驾驶座位很宽敞也很舒服。

　　他刚系好安全带就看到松扬已经调好了导航，发动车很平稳地出发了，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车里只有导航播报的声音。但松扬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认识云和也是在这辆车里——当然，是他单方面认识人家的，而且认识的也只是对方的声音。

　　微妙的尴尬，冗长得像录完音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巴巴守着剧开播的等待那么久。

　　云和正想着要不要聊点什么，就听见松扬先开了口：“陈策划还是我们认识的那期配音班的班主任。”

　　哦，原来他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云和直视着前方，车窗外是繁华夺目的城市夜色：“是啊，她当时是作为配音演员加入元声的，就比我晚了两年。”

　　“她后来怎么没有继续坚持配音，反而去做策划打杂?”

　　其实松扬从刚才起就很疑惑，陈俏颖作为配音演员的基本功是没问题的，为什么要放弃呢。

　　“不，”云和轻轻摇了摇头，“这才是她坚持的方式。”

　　松扬不解，他微微侧头看向云和。

　　“广播剧的受众绝大部分是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虽然每年也会出品一定数目的言情剧，但更多的还是……”云和顿了顿，接着苦笑着说，“不得不承认，我们算是广播剧市场的既得利益者。其实还有很多优秀的女性配音演员，但很可惜她们不像我们有很多机会。”

　　话题的沉重，是松扬没有预料到的。

　　作为话剧演员，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得到无数的演出机会，尽管最开始的阶段也接过小角色，但总归是顺遂稳健地前进在演员这条道路上，甚至第一次跨界到配音演员来录广播剧也是直接担任主演。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幸运，这是他第一次切实地意识到这点。

　　“那你呢?”

　　松扬的突然发问，让云和有些意外：“什么?”

　　松扬目不斜视地把控着方向盘，似乎只是顺口提了一嘴：“你那一年没有任何作品，像在配音界销声匿迹了一样，是什么原因?”

　　云和一怔，他没想到松扬竟然知道他的这段经历。

　　“前方400米，即将到达商悦大厦，请注意观察停车场入口。”

　　导航播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车里再次恢复最开始的安静。

　　松扬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其实，他早在刚得知云和会和他一起参演这部广播剧时就开始搜集他的信息，他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云和在加入元声后不久就暂停了如日中天的事业。但也许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人家不至于什么都愿意和他这个并不算熟悉的工作伙伴分享。

　　是他今天太僭越了。

　　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停车位，松扬掩饰着自己的焦躁。车子停稳后，云和略微抢先下了车，松扬长腿一迈紧跟着下车。

　　云和站在通道一侧，指着上方的指示标：“往这个方向走可以直接坐电梯到火锅店。”

　　“嗯。”

　　云和本稍微走在前面，但随即放慢了脚步，和松扬并肩走着。

　　已经到了饭点，商悦大厦的停车场内到处都是来往车辆，出口处排起了长龙，不时传来恼人的鸣笛声。

　　云和似乎在身侧说了句什么，但本就轻的声音很容易淹没在嘈杂的背景中。

　　松扬以为自己听错了，呆滞在原地。

　　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一个中年大叔探出窗外没好气地催促：“快走啊，你们两个别挡道行不?”

　　云和冲着那大叔点头示意抱歉，赶紧拉住松扬的小臂退到一侧。

　　松扬感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凉凉的触感，但似乎那一块和云和掌心相贴的皮肤更滚烫了。

　　“你刚才说什么?”

　　松扬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反过来抓住了云和的手腕，看起来像是强势的禁锢。他赶紧松开手，有些歉疚地看着云和手腕上隐隐被抓红了的印记：“对不起，我……”

　　他们站得很近，云和要微微仰头同松扬说话，他好像是第一次感受到松扬作为男性的身高是多么压人。他当然没有生气，愣愣地摇了摇头，只是让他不解的是松扬忽然变得这么激动的原因，自己刚才说的话有这么重要吗?

　　“我刚才说，下次有机会再和你细聊。”

　　云和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招架住松扬这么直白又热烈的目光。他想，松扬确实是个话剧王子，这眼神看谁都拉丝。

　　“好。”

　　王子的这低音炮倒是比停车场里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