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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苦打工人 宫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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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的青石砖被月光浸得泛白,他走一步,怀里的奏折便跟着晃三晃,像座沉甸甸的山压在臂弯里。这山还是萧时元那混小子推给他的。
他早算准了,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萧时元转头就能摆出一副“朕惶恐,唯楚大人德高望重,堪当此任”的无辜模样,把锅扣得严严实实。他现在是进退两难,退是抗旨不遵,进是自讨苦吃,活像个被按在磨盘上的驴,不转圈都不行。
好不容易蹭回府里,外间的管事早领着几个仆役提着灯笼在垂花门候着了。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管事心里门儿清,却只敢上前小心接了奏折,低声道:“大人,晚膳温在暖阁里,书房也备了新研的松烟墨,上好的澄心堂纸都裁好了,就等您吩咐。”
楚峦清闻言只觉得太阳穴又突突跳起来,他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先放着,我去书房。”
抄手游廊的灯笼被夜风一吹,光影在雕花窗棂上晃得人心烦。他踏进书房时,外间的烛火已被掌灯丫鬟拨得亮堂堂的,紫檀木大案上摆着砚台、笔架,还有一碟刚切好的蜜饯。
可楚峦清看着案上堆得小山似的奏折,只觉得眼冒金星,哪还有心思吃蜜饯。
他瘫坐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手指捏着眉心,对着那摞奏折长吁短叹。
萧时元这小子可真会挑,把那些鸡毛蒜皮却又必须回的折子全塞给了他:江南的粮价报上来了,要写票拟给意见;边关的兵械损耗要核查,得附个条陈;就连哪个县的文庙漏雨要修,也得让他斟酌着批“依议”还是“缓办”。
他是来当御史大夫的,不是来当这大周朝的“万能文书”的!
“大人,要不要先吃口热的?”管事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对着奏折愁眉苦脸,忍不住劝道,“这参汤炖了三个时辰,补补气力。”
楚峦清接过参汤,抿了一口,却只觉得嘴里发苦。他挥挥手让管事退下,抓起笔,又重重放下,对着澄心堂纸翻了个白眼:“萧时元你个甩手掌柜,早晚把自己的龙椅坐塌了,看谁给你擦屁股。”
嘴上骂得凶,手却诚实地拿起了最上面那本江南粮价的折子。他先仔细看了地方官的奏报,又翻了去年的旧档比对,才捏着笔,在裁好的竹纸笺上写下票拟意见:“江南米价较上年略涨三分,恐因漕运阻滞所致,可令漕运司严查河道,勿使粮船滞留。”写罢,他又对着字端详了半晌,确认挑不出错,才把笺纸夹进折子里。
可这才只是开始。
烛火跳了两跳,他面前的奏折才下去了薄薄一层,而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案上的参汤早凉透了,蜜饯也没动过,楚峦清的手腕却开始发酸,眼皮子也像坠了铅,好几次差点把“依议”写成“依仪”,吓得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廊外的梆子敲了三更,府里的人都睡沉了,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
楚峦清打了个哈欠,对着那摞仿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又开始腹诽萧时元:这小子白天在金殿上装得勤政爱民,转头就把烂摊子丢给他,自己怕是早搂着美人睡熟了。他倒好,在这里点灯熬油,活像个守着活寡的怨妇。
“罢了罢了,谁让我命苦,摊上这么个主子。”他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又拿起笔,开始处理下一本折子。这次是刑部递上来的,说某地有桩疑案久审不决,要请内阁定夺。楚峦清看得头大,一边写“令按察使重审,务求实据”,一边在心里把萧时元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烛火也快燃尽了,灯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
楚峦清揉着僵得快动不了的脖子,看着案上终于见了底的奏折,差点当场哭出来。他把写好的票拟笺纸一一夹回折子里,又按类别理得整整齐齐,这才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管事进来添烛火时,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心疼:“大人,要不歇会儿?再过一个时辰,您就得进宫早朝了。”
楚峦清闭着眼,摆了摆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歇什么,歇着歇着就得被萧时元抓去当苦力。”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初升的晨光,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榨干了汁水的橘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脚底下还有些发飘,伸手碰了碰案上的奏折,确认都理好了,才对着镜子理了理朝服。
镜里的人眼下带着乌青,眼底布满血丝,活像熬了几个通宵的书童,哪还有半分御史大夫的威严。
“萧时元,你给我等着。”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可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的认命。
毕竟,他再怎么骂,也得抱着这些奏折,进宫给那位甩手掌柜皇帝过目。他这古代社畜的命,怕是要熬到告老还乡那天,才能彻底解脱了。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晨钟便敲得人心头发紧。
楚峦清揣着理好的奏折,踩着宫道上的薄霜,一步一步往乾清宫挪。
怀里的奏折还是沉,可比起昨晚压在心上的那股子怨气,倒显得轻了些。毕竟,终于熬到了“交差”这一步。
乾清宫的暖阁里,萧时元正披着件石青色的常服,歪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个白玉杯,慢悠悠地品着热茶。
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挥了挥手:“楚大人来了?折子都理好了?”
楚峦清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把奏折放在案上,动作重了些,连带着案上的笔架都晃了晃。他垂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回陛下,都理好了,票拟也写在笺纸上,您过目便是。”
萧时元这才放下茶杯,抬眼打量他。只见楚峦清眼下乌青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眼底的红血丝跟蛛网似的,连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鬓角都垂了几缕碎发,一看就是熬了大半夜。
他忍着笑,伸手翻了翻奏折,见每一本里都夹着楚峦清那笔端正得挑不出错的字,连标点都没差一个,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故意装糊涂:“楚大人辛苦了?朕看你这气色,倒像是昨晚没睡好?”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楚峦清的火气就上来了。他抬眼瞪了萧时元一眼,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儿:“陛下说笑了,臣哪里敢睡?您昨晚金殿上一句‘楚大人德高望重,堪当此任’,臣要是敢合眼,怕是天亮就得被这摞折子压死在书房里。”
萧时元“啧”了一声,放下奏折,身子往软榻里靠了靠,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楚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朕也是信得过你,才把这些事交给你。换了旁人,朕还不放心呢。”
“臣可不敢当陛下的‘信任’。”楚峦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陛下倒好,昨晚从金殿出来,怕是回了宫就歇下了吧?臣呢?抱着这一摞‘信任’回府,从掌灯批到五更,连碗热汤都没喝上两口,现在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说着,还故意抬了抬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捏笔太久,泛着白,虎口处也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萧时元看在眼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住嘴角的笑意:“楚大人这话,倒像是在跟朕诉苦?”
“臣不敢诉苦,臣只是怕陛下再这么‘信任’下去,臣迟早得累死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到时候史官一笔‘楚峦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怕是在九泉之下都得被您的‘信任’气活过来。”
楚峦清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却没半分真的顶撞,倒像个被老板压榨了一整晚的打工人,对着老板偷偷吐槽,偏偏老板还吃这套。
萧时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敲了敲案上的奏折:“行了行了,朕知道你辛苦了。等过了这阵子,给你放几天假,让你好好歇歇,行不行?”
“陛下这话,臣可不敢信。”楚峦清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不信,“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转头就塞给臣一摞更麻烦的折子,说‘楚大人办事,朕放心’,臣那几天连家都没回,就在御史台里打地铺。”
萧时元被他说得有点心虚,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这些票拟朕看了,都写得不错,就按你的意思办吧。”说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递了过去,“喏,这个给你,太医院新制的安神丸,熬夜吃了管用。”
楚峦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瓷瓶,一时没接。萧时元见状,干脆把瓷瓶塞进他手里,语气软了些:“别总跟朕甩脸子,朕也知道这些事累人。只是除了你,朕也信不过别人。”
这话一出,楚峦清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他捏着手里的瓷瓶,看着萧时元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想来这位皇帝也不是真的只当甩手掌柜,只是把棘手的事都推给了他,自己未必就轻松。
他叹了口气,把瓷瓶揣进怀里,语气也软了下来:“陛下也别熬太晚,龙体要紧。臣……臣知道了,下次您要甩锅,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臣也好提前备上两罐浓茶,省得半夜困得头都抬不起来。”
萧时元被他说得笑了出来,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快回去歇着吧,早朝你要是撑不住,就找个地方眯会儿,朕替你挡着。”
楚峦清没再跟他掰扯,对着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刚走到暖阁门口,又被萧时元叫住:“楚大人。”
他回头,见萧时元拿起那本江南粮价的折子,晃了晃:“下次再写票拟,别在笺纸背面偷偷骂朕‘甩手掌柜’,朕看见了,可饶不了你。”
楚峦清的脸瞬间红了,赶紧转身快步走了,只留下萧时元在暖阁里,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
而楚峦清走出乾清宫时,摸着怀里的安神丸,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他摊上这么个又混又懂拿捏人心的主子呢?这古代社畜的日子,看来还得接着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