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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情一片 好阴,没得 ...

  •   天色清和,晓雾初散,鎏金般的晨光铺洒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映得整座皇城庄严肃穆。
      早朝散去,百官依序躬身退离大殿,衣袂拂过微凉晨风,带着朝堂之上独有的规整肃穆。
      楚峦清缓步行走在宫道青石板之上,一身月白绣云纹御史官袍衬得身姿清挺修长,眉目清隽端正,自带御史大夫独有的清正凛然之气。
      他身姿端方,脊背挺得笔直,一举一动皆恪守礼法规矩,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眼底萦绕着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熬夜处理朝堂卷宗、核查百官案牍积攒下的疲惫。
      身为当朝御史大夫,执掌监察百官、梳理朝野文书之责,旁人退朝便可归家休憩,唯有他日日不得清闲。
      繁杂卷宗堆积如山,民间诉状、朝堂弹劾、地方政务核查一桩桩接踵而至,堪称朝堂之中最劳碌奔波的苦命社畜。
      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素玉官佩,楚峦清微微垂眸,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慵懒疲惫,心里暗自腹诽不休。
      旁人身居要职皆是风光无限,唯有他日日加班劳碌,上要遵从帝王旨意,下要规整朝野风气,整日被无尽琐事裹挟,半点清闲时光都求之不得。
      若不是生来恪守本心,身负御史职责,他当真只想寻一处僻静院落,远离朝堂纷扰,好好酣睡几日。
      一路思绪纷乱,步履沉稳,不多时便行至楚府朱漆大门前。
      府邸宅院规制雅致大气,是京中颇具格调的世家宅邸,门前两座石狮威严伫立,院墙之内草木葱茏,廊檐曲折错落,景致清幽静谧。
      守门小厮远远望见自家主子归来,连忙躬身快步上前,垂首行礼,态度恭谨谦卑。
      “大人回宫了,一路辛劳,府内早已备好热茶早点,管事大人已在垂花门等候多时。”
      楚峦清微微颔首,声线清润端正,带着文官独有的温和疏离:“起身吧,府中今日一切安稳?”
      话音刚落,迎上前的管事面色骤然微微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慌乱局促,连忙压低身形,凑到楚峦清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府内之人。
      “大人,府中出事了,方才宫里传来旨意,西山戍边遇刺的谢恣斐将军,陛下特意下旨,暂将将军安置在咱们楚府西跨院静养疗伤。”
      楚峦清再难维持面上平和,他攥紧了腰间玉佩,咬紧牙关,“真是个二面三刀,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阴险小人,才说给我放几天假,这又送来个大麻烦。”
      管事低头不敢言语。
      “西山遇刺?何人出手相救,又是谁做主将他送入楚府?”楚峦清缓缓抬眸,眉眼间褪去慵懒倦意,染上御史独有的清冷肃穆,语气沉稳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微微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管事连忙轻声回话,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听闻当日将军回京途经西山边境,遭遇暗中刺客伏击,刀剑相向伤势沉重,危急关头是暗中潜伏的皇家暗卫及时出手阻拦刺客,拼死将重伤昏迷的将军救下。暗卫一路隐秘护送,连夜快马赶回京城,太医诊治过后,知晓将军伤势凶险,且醒来之后神志恍惚,唯独心心念念想要见您。陛下知晓二人过往渊源,便直接下了口谕,将谢将军安置在楚府静养,任何人都不敢轻易违逆圣意。”
      要说过往渊源,从父辈便起了。自己本可逍遥自在做个闲散富家子弟,耐何对照组太卷,硬生生引上自己往至漫漫无期路。
      谁愿意干活啊,所以怎能无恨?
      为了方便拼孩比较,幼年时两家没少换孩互养,暗暗比较,在外人眼里倒像是哥俩好。
      这死皇帝最爱受人撺掇,当年又觉得他与谢恣斐关系好,又让他审他,莫名其妙。
      “醒来神志恍惚,唯独想见我?”楚峦清低声重复一句,唇角不自觉微微抿起。
      他太了解谢恣斐此人,那人素来心思深沉,行事捉摸不透,性情张扬桀骜,诡计层出不穷,此番这般情形,十有八九暗藏玄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心中万般不愿,百般抗拒与死对头朝夕相处,可圣意难违,身为御史大夫,万万不能违抗帝王旨意,纵使满心无奈烦躁,也只能硬生生将所有抵触情绪压入心底。
      “府内下人如今是何状态?西跨院周遭可有专人看守照料?”楚峦清定了定心神,重新端起端庄得体的姿态,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提及府中众人,管事顿时面露苦涩,指着脑袋意有所指,“谢将军这里似乎不大清明了,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您,这也是把他送至楚府的原因。”
      挑事,离京多年要记得谁,记不记得又能怎?
      突然一怔,只记得我是什么鬼,别是什么阴谋诡计。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规整的官袍,抬手轻轻抚平衣衫褶皱,依旧维持着御史大夫端庄矜贵的模样,眉眼清冷,带着几分被迫接受现实的憋屈与无奈。
      “罢了,圣意难违,谨遵旨意便是。带我去往西跨院,我亲自前去看一看。”
      楚峦清抬步顺着曲折蜿蜒的抄手游廊缓步前行。廊檐之下悬挂着素雅宫灯,缕缕微风拂动灯穗轻轻摇曳,两侧栽种着繁茂海棠花树,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柔软芬芳,庭院景致清雅温婉,处处皆是古韵悠悠,与压抑凝重的西跨院格格不入。
      一路行至西跨院院门之外,两名值守的护卫见到楚峦清到来,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院落院门虚掩半开,隐隐能够闻到屋内弥漫开来的淡淡药香,夹杂着一丝浅淡的血腥气息,悄无声息萦绕在空气之中。
      楚峦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阵阵局促不安,抬手轻轻推开木门,迈步走入暖阁之内。
      精致雕花软榻之上,斜斜倚靠坐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衣衫略显宽松,左臂缠绕着层层洁白纱布,纱布之上还隐约带着淡淡的血痕。
      正是远道归来,一身故事满身算计的谢恣斐。
      他本就生得一副俊美无俦的骨相,眉眼是天生带了三分妖异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偏生瞳色又深又亮,鼻梁高挺得锋利,唇线却偏薄,笑起来时会勾起一点凉薄又勾人的弧度。
      常年在沙场滚打,本该是一身煞气,却偏被他揉成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邪魅,偏头看人时,总像带着点不怀好意的蛊惑。
      此刻他刚遇刺不久,重伤未愈,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张扬桀骜的戾气被病气压下去大半,鬓边还沾着未干的冷汗,连唇瓣都褪成了浅淡的粉。
      可那双桃花眼偏没变,依旧黑沉沉地望着人,只是少了几分侵略性,多了点湿漉漉的脆弱感,像只被折断了利爪的妖物,明明看着无害,却还是藏着能勾魂的钩子,静静望向走入屋内的楚峦清。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暖阁之内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无声的暗流悄然涌动。
      楚峦清身形微微一顿,下意识微微收敛起周身锋芒,长睫轻轻颤动,目光下意识微微偏移,不敢长久与对方对视。
      软榻之上的谢恣斐,望见朝思暮想之人终于到来,漆黑眼眸之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算计,转瞬之间,那抹深沉算计尽数隐匿消散,切换成一副茫然懵懂、虚弱无助的模样。
      他刻意放缓了周身凛冽气场,眉眼微微耷拉下来,褪去杀伐戾气,面上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失神,单薄的身形微微倚靠在软榻软垫之上,肩头轻轻收拢,勾勒出一副身受重伤、神志不清、脆弱无依的姿态。
      长长的睫毛低垂掩住眼底真实情绪,面色泛着病态浅浅苍白,看向楚峦清的目光,带着懵懂茫然,还有一丝浅浅的依赖眷恋,全然一副失去记忆,唯独认得对方的模样。
      若是旁人见了这般模样,定会心生怜悯心疼,全然看不出此人内里城府深沉,满心算计。
      “峦清……”谢恣斐缓缓开口,嗓音带着重伤过后特有的沙哑低沉,语气轻柔,褪去了往日的嚣张凌厉,听上去温顺又无辜,恰到好处的腔调拿捏得淋漓尽致。
      仅仅一声呼唤,便令楚峦清浑身一僵。这一声真是让人毛骨悚然,但更多的是恶心。
      往日针锋相对、言语互怼的死对头,如今一副失忆懵懂、唯独依赖自己的模样,实在楚峦清觉得他是装的。
      “谢将军伤势未愈,应当安心静养,贸然起身切勿牵动伤口,不利于身体恢复。”楚峦清定了定慌乱心神,努力维持着御史大夫沉稳端庄的语气,言辞规矩得体,处处透着疏离客气,刻意拉开二人之间距离。
      这般客气疏离的态度,落在谢恣斐眼中,只引得他心底暗暗轻笑。
      谢恣斐微微蹙起眉峰,面上浮现出浅浅委屈之色,完美演绎柔弱姿态,身形轻轻晃动了一下,似是浑身无力难以支撑,漆黑眼眸之中氤氲起一层浅浅水雾,望向楚峦清的目光,满是茫然不安。
      “我记不清许多事情了,醒来之后,脑海之中唯独只剩下你的模样,旁人靠近我都会心生抵触惶恐,唯有见到你,心中才会安稳踏实。”
      话语轻柔孱弱,字字句句都带着无辜无助,若是不知情的下人听见,定然会立刻心生偏袒,只当是自家大人平日里太过冷淡,辜负了将军一片依赖之心。
      楚峦清长身玉立,低头俯视他,被恶心感直冲头顶,无法言语。
      看着对方故作脆弱的模样,心里隐隐猜出几分端倪,知晓此人多半是刻意伪装,可偏偏对方伤势真切,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摆在眼前,他纵使满心疑虑,也无法当场戳破,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满腹憋屈无处宣泄。
      “将军遭遇刺杀重伤昏迷,神志尚且未曾全然恢复,记不清往事乃是常态,不必太过忧心。陛下已然安排太医日日前来诊治,府内下人也会尽心照料,不必事事依赖于我。”楚峦清语气端正克制,依旧试图保持距离,想要摆脱对方纠缠。
      这番疏离推辞的话语,瞬间引得谢恣斐眼底掠过一抹戏谑笑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茫然委屈的神情,半点不曾显露真实心思。
      他缓缓抬起未曾受伤的右手,径直朝着楚峦清伸出,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嗓音依旧轻柔委屈:“旁人照料我皆是不安心,我只想要你留在身旁陪着我,峦清,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温热带着一丝虚弱的手掌,直直朝着自己靠近,步步紧逼的姿态,令楚峦清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半步,身形微微瑟缩,脊背发凉之感愈发浓重,整个人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在谢恣斐刻意的步步拉扯之下,体面姿态渐渐绷不住,慌乱之间连眼神都无处安放。
      暖阁门外,偷偷躲在廊檐之下观望动静的小厮丫鬟,将屋内情景尽收眼底。
      一众下人个个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相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八卦之意,窃窃私语道,“谢大人和我家大人果真还是情意绵绵,我就知道当年事必是各有难处。”
      “是啊是啊,都怪当年陛下棒打鸳鸯,而今也算是弥补过错了。”
      就在屋内气氛僵持拉扯之际,一道轻快灵动的少年声音,自院落之外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好奇八卦之意。
      “兄长,听闻谢大哥当真住在咱们府中西跨院?我刚刚从校场归来,特意过来瞧一瞧。”
      来人正是楚峦清的弟弟,楚峦君。
      他看向一脸局促无措、周身透着无奈憋屈的兄长,又看了看茫然柔弱、依赖兄长的谢恣斐,顿时瞪大双眼,压低声音凑到楚峦清身侧,满眼皆是诧异惊奇。
      “听闻谢大哥也坠崖了,醒来却只记得大哥一人,竟然是真的!”
      软榻之上的谢恣斐,目光淡淡扫过突然闯入的楚峦君,漆黑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淡漠疏离,面上依旧维持着懵懂无辜的模样,丝毫不受外界打扰,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定在楚峦清的身上。
      “谢大哥果真痴情一片,若是随玉也是这般,该有多好。”
      楚峦清:“……”
      麻烦,这福分给你要不要?
      他根本不在意旁人目光看法,此番伪装失忆留在楚府,目的从来只有一个,缠住自己宿命一般的死对头。
      谢恣斐再次微微挪动身形,不顾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势,执意想要靠近楚峦清,语气带着几分浅浅鼻音,绿茶气息十足,刻意营造出受尽委屈、无人依靠的模样。
      “我不想看见旁人,我只想守着你,从前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许多故事?为何我隐隐觉得,你一直都在刻意避开我。”
      楚峦清只觉得心口一阵郁结,满腹委屈无从诉说,脊背阵阵发凉,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好阴啊。他真的合理怀疑真正的谢恣斐是不是坠崖死了,眼前这个是个没得阳气的阴鬼。
      窗外微风轻拂海棠花枝,落英纷飞满庭院。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楚峦清却觉得后背连同脖子泛上一阵恶寒,伸手搓了搓。
      谢恣斐握住他手腕,贴在自己脸上,睁着狗一样深情的黑眼珠,暧昧一笑,“我记得这只手。”
      楚峦清盯着自己修长盈润的五指,实指指背和中指内侧皆有一颗小痣,极有辨识度。
      谢恣斐话写得不清不楚,仿佛他们用这只手做过什么不可描述的事一样,然而这只手只在给他用刑时掐住他后颈时内侧小痣若隐若现,推他坠崖时伸展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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