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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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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小厮捧着连夜入宫所需穿戴的深色常朝官衣,轻手轻脚走入马车,瞧见自家主子这一副恹恹颓靡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暗自偷笑,却又不敢表露半分,连忙上前躬身侍立,轻声细语开口劝慰。
“大公子,您这一身风尘仆仆,换件新的吧。”
小厮说着,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拾起叠放整齐的玄色暗纹官服,衣料质地上乘,纹路细密雅致,是夜间入宫觐见帝王专用的服饰。
楚峦清听闻话语,连抬手的力气都仿佛耗尽一般,一动不动靠在椅背上,脖颈微微后仰,望着屋顶精致的雕花梁木,整个人提不起丝毫兴致。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声音慵懒低沉,带着满腹委屈与无尽吐槽,语调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怨念。
“真是半点清闲都不肯留给人,白日天光未亮便起身入朝,整整一日周旋朝堂琐事,心力早已透支殆尽,这暮色刚至,方才堪堪卸下束缚,竟又要即刻整装入宫。”
楚峦清微微侧过面庞,眼神空洞茫然,一副彻底摆烂认命的神态,任由小厮靠近身前,抬手为他褪去身上穿了一天的官服。
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他也毫无反应,周身骨架好似都松软下来,彻底放弃挣扎,任凭小厮摆布伺候。
纤细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没有半分主动配合的动作,脊背依旧懒懒靠着椅背,半点不愿挺直身姿。
小厮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展开厚重规整的官服,抬手轻柔绕过他的肩头,一点点将衣衫披搭在他身上,仔细理顺衣襟边角。
布料轻轻贴合肌肤,熟悉又拘束的触感瞬间袭来,楚峦清忍不住轻轻蹙眉,薄唇轻启,又低声嘟囔吐槽,“朝衣裹身拘束沉闷,一日到晚琐事缠身,朝堂传唤没完没了,这朝中差事,当真是无休止无停歇。”
一旁伺候的小厮低低垂着头,憋着笑意不敢出声,手上动作不停,细心系好腰间规整的玉带,玉带贴合腰身,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随后又取来精致玉簪,小心翼翼梳理整齐乌黑的发丝,将发丝一丝不苟绾起,稳稳插入玉簪固定发髻。
小厮整理好最后一处衣摆,轻声躬身禀报已然妥当便退了出去。
乌木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一路朝着皇城深处缓缓行进。
车厢之内熏香袅袅,沉水浅淡的气息萦绕四周,本该是静谧安稳的行路光景,此刻内里却是一派散漫颓靡之态。
他全然不顾朝堂官员该有的仪态规矩,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软倚靠在车厢软垫之上,脊背松散弯折,半边身子斜斜歪靠着车壁,双腿随意舒展,平日里时刻挺直的腰杆彻底塌了下去。
头颅微微后仰,眉眼恹恹无神。
望着一天穿两次的官服,脸上写满了被迫加班、日夜不得歇息的愁苦,活脱脱一位被繁杂公务压垮的朝堂社畜。
早朝时对谢恣斐坠崖一事闭口不言,只谈些琐碎平常但人磨人清静的事。真不知道这深夜加急又是所谓何事。
他本以为,谢恣斐流放苦寒之地,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却没料到,此人竟以“戴罪立功”的名义,带着平叛的军功,重新站回了大庭广众之下。
昨夜的截杀,他只看了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仇杀。那些刺客的招式狠戾,招招直指要害,显然是冲着谢恣斐的性命来的。而谢恣斐虽身陷重围,却依旧从容不迫,手中长枪翻飞,枪尖带起的劲风,逼得刺客连连后退。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暗处,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却并未声张,反而借着缠斗的间隙,朝他隐身处递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挑衅,有戏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意,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他困在其中。
楚峦清皱了皱眉,收回思绪,指尖捏了捏眉心。
当年太子私通敌国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太子百口莫辩,最终自缢东宫。
这之后最不可能的皇子登基,实则是有心之人特意选的好控制的傀儡。
新帝甫一登基,一些人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
吹着捧着,两相契合,就要攻打邻国。
谢恣斐反对,就被造谣是与他国暗结珠胎,加之谢恣斐父亲的封地就与邻国交接,便凭借莫须有的罪名给他定罪。
车马渐渐放缓速度,一路直行,不多时便稳稳停驻在皇宫正门外。
抬眸望去,门禁森严,侍卫披甲执刃伫立两侧,气势凛然,肃穆庄重,一望便知已是踏入天家皇城地界。
穿过长长的连廊,终于到了金殿外。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楚峦清整理了一下朝服,缓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龙椅上,年轻的皇帝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玉扳指,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楚卿来了,快坐。”
楚峦清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萧时元挥了挥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昨日西山的事,朕听说了?谢恣斐那小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您也说昨日的消息了,今早不说,身为一国之君门路如此狭窄,觉得甚是光彩吗?
楚峦清在心中腹诽。
谢恣斐一事说到底也算自己失职,但知事不报更是失职中的大失职,说到底这也算大事。早朝时自己几次欲言此事,都被皇帝和其他大臣用一些烦琐小事搪塞过去,有意堵住他的嘴。
只是旧事重提,实在不知是意欲何为?
“陛下,是臣的失职。”楚峦清跪地行礼。
“楚爱卿,快请起。”萧时元扶起他,“此次深夜召急并非问罪,而是议事,快请坐。”
楚峦清坐下,语气平静:“陛下,谢将军遇刺一事,疑点颇多。刺客的招式不像寻常匪类,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哦?”萧时元挑了挑眉,“楚卿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他死?”
“臣不敢妄断。”楚峦清微微垂眼,“只是谢将军刚平叛回来,便遇刺身亡,未免太过巧合。”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御史中丞便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楚大人此言差矣。谢恣斐乃是罪臣之后,当年谢家通敌,他侥幸逃过一劫,如今戴罪立功,难保不会有人记恨。遇刺之事,怕是私人恩怨罢了。”
“王大人这话,未免太过轻巧。”楚峦清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刺客若只是为了私人恩怨,何必特意选在西山那样偏僻的地方?又何必招招直指要害,不留活口?依臣看,此事恐怕与朝堂有关。”
“楚大人这是在含沙射影?”王中丞冷笑一声,“当年谢家一案,是楚大人亲手办的,如今谢恣斐回来,楚大人怕是心里不安,才故意把事情闹大吧?”
“王大人此言,便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了?”楚峦清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谢恣斐平叛有功,陛下赏罚分明,恕他昔日罪过,乃是天经地义。臣身为御史,不过是据实上奏,何来不安之说?”
“你!”王中丞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萧时元摆了摆手,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国分忧,何必争得面红耳赤?此事朕知道了,会派人去查的。”
他顿了顿,看着楚峦清,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楚卿,朕这儿还有一堆奏折没批,你帮朕看看?”
楚峦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躬身道:“陛下,臣职责在御史台,批阅奏折,并非臣分内之事。”
“哎,楚卿这就见外了。”萧时元笑着把奏折推到他面前,“朕知道你是怕越俎代庖,被人弹劾。可朕信你,你就帮朕看看,哪些该批,哪些该留,回头朕再定夺。”
他这样一说,楚峦清就更怕了。
皇帝不顶事,到时候谁吹吹风,说不定还真参他一本越俎代庖。
可真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啊,然皇命难违。
楚峦清看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清楚萧时元的心思了,这小子就是不想干活,故意把烂摊子丢给他。可他又不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臣,遵旨。”
从金殿出来时,夜色浓郁,明月皎皎。
楚峦清抱着一摞奏折,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