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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赌他失去一切记忆还会选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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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风雨飘摇,掩盖了发生的一切痕迹。
墙角几株残花倚风含露,方知春意已远。
楚府的庭院里早已是绿肥红瘦。垂丝海棠落了满地,被晨露打湿的花瓣黏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淡粉的软烟罗。
楚峦清刚从朝堂上下来,朝服还没来得及换,只松了玉带,靠在廊下的湘妃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没看完的《朝堂经纬》。
廊外的风带着暮春的暖意,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倦意。
御史台的折子堆得比他案头的砚台还高,早朝时又被那几个老狐狸绕着弯子诘问了半个时辰,连带着鬓边的玉簪都像是沉了几分。
他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簪,想起方才下朝时,同僚笑着打趣他“楚御史近来越发清瘦,莫不是楚府的药膳不合胃口?”,只淡淡应了句“不过是案牍劳形罢了”,心里却在把那些官场上的虚与委蛇骂了个遍。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小厮带着哭腔的呼喊:“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二公子他……他疯了!”
楚峦清捏着书卷的手一顿,抬眼时,眼底的倦意已敛去大半,只剩下惯常的清冷,“慌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天塌下来有楚府顶着,他楚峦君还能翻了天去?”
小厮跑得满头大汗,连额前的碎发都湿成了一绺,跪在廊下直磕头:“是随……随公子!随公子坠崖了!二公子刚从校场回来,听说消息,提着剑就要往西山冲,被家仆们拦着,这会儿正在前院闹呢!”
“随浮玉?”楚峦清的指尖猛地收紧,书卷的边角被捏出一道折痕。他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站起身来,朝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阶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带路。”
小厮连滚带爬地起身,引着楚峦清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丫环们见了他,都纷纷敛衽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峦清素来在府中就以清冷严厉著称,何况此刻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谁也不敢多言。
路过西跨院时,正遇上厨房的婆子提着食盒路过,见了他,忙不迭地侧身让道,食盒里的青瓷碗碟碰撞出轻响,倒衬得这一路的寂静更显压抑。
前院早已乱作一团。家仆们围成一圈,却没人敢上前。楚峦君一身玄色劲装,银甲还未卸下,手里握着那柄他惯用的长枪,枪尖斜斜地指在地上,划出几道深痕。
他的眼眶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像一头被惹毛的幼虎。
“都给我让开!”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沙哑,“浮玉还在西山底下!我要去找他!”
“二公子,万万不可啊!”管家急得直跺脚,“西山那崖下水流湍急,这会儿天都快黑了,您这一去,岂不是送命?再说了,消息说随公子已经被人救了,正往府里送呢!”
“救了?谁救的?可信吗?”楚峦君的枪尖又往前递了递,吓得拦在前面的两个家仆连连后退,“我要亲眼看见他!少骗我!”
“楚峦君。”
清冷的声音从廊口传来,楚峦君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见楚峦清立在廊下,朝服的广袖被风扬起,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却让他瞬间熄了大半的火气。
“哥……”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点无措的委屈,“浮玉他……”
“我知道了。”楚峦清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被枪尖划得狼藉的青石板,眉头微蹙,“把枪收起来。楚府的前院,不是你撒野的校场。”
楚峦君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把枪递给了旁边的小厮,只是眼眶依旧红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眼巴巴地望着楚峦清:“哥,他们说浮玉坠崖了,是不是真的?他会不会……”
“闭嘴。”楚峦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冷意,“消息还没确认,你就提着枪要去拼命?你是将军,不是街头的莽夫。要是你出了事,谁来护着他?谁来护着楚府?”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楚峦君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正僵持着,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车夫的呼喊:“随公子回来了!随公子回来了!”
楚峦君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连楚峦清喊他都没听见。楚峦清无奈地闭了闭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院门口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夫正扶着车辕,小心翼翼地往下搬人。楚峦君几步冲过去,一把掀开了车帘,当看见里面的人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随浮玉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往日里总是带着点狡黠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身上的月白锦袍沾了不少尘土,下摆还破了个口子,露出一点擦伤的痕迹,却依旧难掩那副艳丽绝伦的模样。
“浮玉……”楚峦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碰他,又怕碰坏了似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才小心翼翼地扶上他的胳膊,“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随浮玉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像是刚从混沌中醒过来。他看着楚峦君,皱了皱眉,像是不认识一般,偏头问旁边的车夫:“这位是?”
楚峦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愣在原地,扶着随浮玉胳膊的手猛地收紧,声音都带上了颤:“浮玉,你说什么?我是阿君啊,楚峦君啊!”
随浮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却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记得了。”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楚峦君的心上。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还是强忍着,不敢在随浮玉面前哭出来,只能咬着牙,哑声道:“没事,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一定会的!”
旁边的楚峦清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早已把随浮玉骂了千百遍。
他就知道,这狐狸一样的东西没安好心!先前就总觉得他接近楚峦君别有所图,现在倒好,坠崖怎么没把他摔死,失忆与否还不可知,怕不是早就盘算好的脱身之计!
这次没死以后再想让他死已是困难,恨就恨在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趁他病要他命。
只能冷着脸吩咐管家:“快请张大夫过来,随公子受了伤,得仔细看看。再把西跨院收拾出来,让随公子住进去,派两个得力的丫环伺候着。”
“是,大公子。”管家连忙应下,一边吩咐小厮去请大夫,一边让人把随浮玉扶下车。
楚峦君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扶着随浮玉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他再受一点伤。
随浮玉任由他扶着,眼神里依旧带着点疏离的茫然,偶尔看一眼楚峦君,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一行人穿过庭院,往西跨院走去。楚峦清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垂丝海棠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到随浮玉的肩头,他抬手拂开,动作依旧优雅,哪怕一身尘土,也难掩那股清艳的气质,倒像是特意为这场景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
楚峦清在心里冷哼一声,果然是个会勾人的妖精。
张大夫来得很快,背着药箱,一路小跑着穿过连廊,额角都沁出了汗。
丫环们早已在西跨院的外间备好了诊案,铺好了软垫。楚峦君守在床边,连大夫要给随浮玉诊脉,他都紧张得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大夫手重了,弄疼了他。
张大夫把完脉,又看了看随浮玉身上的擦伤,捋着胡子道:“随公子这是受了惊吓,又撞了头,有些瘀血积在颅中,才会一时失忆。身上的外伤倒不重,只是要仔细养着,别感染了。至于失忆……老夫开几副安神的方子,慢慢调理,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急不得。”
“那什么时候能好?”楚峦君立刻追问,语气里满是急切,“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快点想起来?不管是什么,我都能做!”
张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面色清冷的楚峦清,叹了口气:“二公子,这失忆症,只能慢慢养着,急不得。最重要的,是要让随公子静养,别受刺激,也别逼他回忆过去,不然反而会加重病情。”
“静养?好,静养!”楚峦君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来守着他,谁也不许打扰他!”
张大夫开好方子,叮嘱了几句忌口的事项,便跟着小厮出去抓药了。外间的丫环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诊案,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里面的人。
楚峦清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听着里间楚峦君小心翼翼地跟随浮玉说话,声音柔得像水,跟刚才在院子里提着枪撒野的样子判若两人。
“浮玉,你别怕,这里是楚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你以前最爱吃桂花糖糕了,我记得的。要是你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讲我以前在边关打仗的事,你以前最爱听了……”
可随浮玉只是偶尔“嗯”一声,声音淡淡的,带着点疏离,像是在应付一个陌生人。
楚峦清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得冲进去把自家这个恋爱脑的弟弟拎出来打一顿。
他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心里疯狂吐槽:这死孩子,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可看着楚峦君那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样子,他又实在狠不下心说重话。他知道,自家弟弟就是个直心肠,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能掏心掏肺地对人好十分,哪里看得懂这些弯弯绕绕?
楚峦清扶着额,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站起身,走到里间门口,看着趴在床边、眼眶通红的楚峦君,还有床上依旧一脸茫然的随浮玉,沉声道:“楚峦君,出来。”
楚峦君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听话地站起身,跟着他走到了外间。
丫环们见状,连忙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哥,你有什么事?”楚峦君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楚峦清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张大夫说的话,你没听见?他需要静养,你在这里絮絮叨叨的,只会扰了他。”
“可我想陪着他啊。”楚峦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他醒过来看不见我,会害怕。”
“害怕?”楚峦清几乎要被气笑了。“
走出西跨院,廊下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路过厨房时,正遇上婆子端着刚煎好的药出来,药味苦涩,飘得满院都是。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离那两个“冤家”远一点。
回到自己的院子,楚峦清靠在椅上,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卷,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楚峦君哭红的眼眶,一会儿是随浮玉那张美艳却疏离的脸,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早就知道随浮玉不是什么善茬,当初楚峦君把他带回府里,说什么一见钟情,他就起了疑心。
那双桃花眼看着温柔,却总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他旁敲侧击地查过几次,却没查出什么头绪,只知道随浮玉来历不明,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直到昨日他奉命去西山却看到了随浮玉!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得让人盯着随浮玉,看看他这次失忆到底是真还是假。还有楚峦君,得看着点他,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公子,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楚峦清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端庄的表情。朝堂上的事,永远比家里的这些糟心事更让人头疼。他理了理朝服,转身往外走,只是脚步里,比刚才又多了几分疲惫。
西跨院里,楚峦君坐在床边,看着随浮玉熟睡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握住随浮玉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没事的浮玉,就算你失去所有记忆也还会重新爱上我的。”他抽抽嗒嗒地笃定。
趁着他抹眼泪的功夫,随浮玉飞快而优雅的翻了个白眼。
窗外的海棠花又落了几朵,飘落在窗棂上。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丞相府里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廊下的人影。
楚峦清坐在入宫的轿子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只觉得未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而床上的随浮玉,睫毛轻轻动了动,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清明,快得让人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