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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入虎穴 蒙眼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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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眼外召这四个字在乐营中是比鞭笞、比冻馁、比 “病故” 更令人胆寒的字眼。
官宴公出尚有登记备案、列队押送,好歹留几分体面,可蒙眼外召,是被塞进密闭窄车,送往不见天日的权贵私宅、城郊别院,乃至连名号都没有的地下私馆。
去者命如草芥,或被言语折辱,或被肢体轻慢,运气好的能拖着残躯归营,运气差的,便直接被划入 “转配” 名录,从此人间蒸发,连尸骨都寻不回。
甬道内刚刚平息的骚乱,瞬间被更深的死寂取代。
少女们面面相觑,一张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褪得全无血色,连呼吸都变得轻浅颤抖,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掐断咽喉。
荆朔华攥紧了腰间的鼓槌,眼底燃着愤懑的火,却终究没敢再发作。
她方才已顶撞过褚媪一次,若再肆意妄为,非但救不了自己,反倒会连累全营姐妹受罚。
刚烈如她,此刻也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满腔不甘咽回腹中。
姜怀微本就刚从应激的恐惧中缓过神,听闻 “蒙眼外召” 四字,身子猛地一软,再度蜷缩回角落,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头埋得严严实实,细碎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脆弱得像风中随时会折断的草茎。
卫纫裳下意识将幼妹阿柠往身后藏了藏,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妹妹的视线,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阿柠的后背,低声安抚,眼底却盛满了绝望。
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该如何护住年幼的妹妹。
樊姝络脸上讨好的笑容僵在唇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琵琶,指尖冰凉。
她最清楚蒙眼外召的凶险,那些权贵眼中,她们这些乐籍罪女从来不是人,只是供人赏玩、随意轻贱的物件,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孟书泠别过脸,望向窗缝外漫天飞雪,玉箫被她攥得发烫,清高孤傲的外壳下,是难以掩饰的惶然。
程疏禾左腿微跛,靠在墙边瑟瑟发抖,过目不忘的脑子此刻一片混乱,只记得那些蒙眼外出后再也没回来的姐妹的名字。
薛楚音抱着古琴,眼底冷意更甚,却也微微垂眸,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忌惮。
苏令仪站在人群末端,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她入营不过一日,尚未摸清乐营的深浅,便要直面这最凶险的境遇。
怀中的南唐雅乐谱贴着心口,微凉的绢布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今夜之行,是劫,亦是机。
褚媪极力掩盖的贩卖黑幕,或许就能在这场蒙眼夜行中,窥见一星半点真相。
褚媪站在甬道前方,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竹杖在地面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敲碎了所有人的侥幸:“都听好了,今夜戌时全员蒙眼外召,谁敢磨蹭、谁敢哭闹、谁敢私自摘眼罩,按营规处置,鞭笞二十,丢去暗牢!”
青竹领着两个粗使仆妇,手持黑布,凶神恶煞地走上前,将一块块厚重的黑绸蒙在少女们的眼上。
黑布质地粗糙,勒得眼周生疼,不透一丝光亮,彻底将眼前的世界隔绝成一片混沌。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耳畔是姐妹们慌乱的呼吸声、压抑的啜泣声,鼻尖是雪水的湿冷、粗麻罪衣的霉味,还有黑布上残留的腥气。
脚下的路变得陌生难辨,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人心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像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排成一列,手搭在前人肩头,不许乱走,不许说话!” 青竹厉声呵斥,用藤条驱赶着少女们,“谁要是掉队,就丢在雪地里喂狼!”
少女们被迫排成一队,指尖颤抖着搭住前人的肩膀,彼此的温度成了黑暗中唯一的依托。
苏令仪站在队伍中段,身前是瑟瑟发抖的姜怀微,身后是强作镇定的樊姝络,黑暗里,她们彼此依偎,用微弱的体温,对抗着彻骨的寒意与恐惧。
一行人被驱赶着走出乐营,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打在裸露的脸颊上,疼得刺骨。
没有马车的帷幔遮挡,没有丝毫庇护,她们像被驱赶的牲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布靴早已被雪水浸透,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人四肢发麻。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一辆窄小密闭的黑篷车停在路边。车厢狭小逼仄,仅能容下七八人挤坐。
少女们被粗暴地推搡着塞进去,肩并肩、腿挨腿,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车厢内壁粗糙冰冷,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汗味混杂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车门被 “哐当” 一声锁死,车厢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声。
有人开始小声啜泣,哭声细弱,不敢让褚媪听见,只能死死咬住唇,将哭声咽回腹中。
姜怀微靠在苏令仪肩头,浑身不停颤抖,双手紧紧抓住苏令仪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别怕,跟着我,我护着你。”
声音轻缓温柔,姜怀微的颤抖,渐渐轻了几分。
苏令仪闭上被蒙住的双眼,集中全部心神,用耳朵、用鼻子、用肌肤的触感,记下沿途的一切。
车轮行驶的方向,先是向西,再转向南,路面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凹凸不平的土路,车速渐渐放缓,周遭的人声车马声渐渐稀疏,显然已经驶出了汴京闹市,去往城郊偏僻之地。
风的方向变了,雪粒打在车厢上的声响也变了,周遭多了流水潺潺的声音,应是临近汴河支流。
她默默记着路程、方向、周遭环境,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这些看似无用的碎片,日后或许就能成为撕开黑幕的关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被打开,寒风再度灌入,青竹的厉声呵斥响起:“都下来!排成一队,不许摘眼罩,不许抬头,跟着走!”
少女们被一个个拽下车,双脚落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而非积雪。
周遭静谧无声,没有市井喧嚣,没有车马往来,只有风吹林木的沙沙声,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们被牵着,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前走,脚下的台阶层层向上,约莫走了十七级,穿过一道厚重的木门,踏入了一座宅邸的庭院。
庭院内燃着淡淡的熏香,香气奢靡浓烈,是权贵之家常用的沉水,却压不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耳畔传来低声的笑语,是男子的声音,口音带着汴京官话,却又夹杂着几分符氏外戚独有的腔调,苏令仪将这口音牢牢记在心底。
穿过庭院,踏入正厅,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天寒地冻形成鲜明对比。
厅内烛火通明,即便被蒙着眼,也能感受到烛火的温度,映照得黑布内侧一片昏黄。
觥筹交错的声响、权贵调笑的话语、丝竹靡靡之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奢靡腐朽的画卷。
“都知,带来了?” 一个慵懒骄纵的男声响起,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贱,“今日便让这些小娘子,给咱们弹几支艳曲,跳几支媚舞,助助酒兴。”
褚媪连忙躬身应和:“贵人放心,这些丫头都经过调教,定然不会扫了贵人的兴致。”
“调教?” 另一人嗤笑一声,“乐营的调教,不过是教她们如何顺从罢了。我倒要看看,南唐来的罪女,有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话音落下,一道带着酒气的目光,径直落在苏令仪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如同在审视一件货品。
苏令仪心头一凛,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这人说的是她。
青竹上前,一把扯下少女们眼上的黑布。
骤然见光,众人下意识眯起眼睛,待视线清晰,才看清眼前的场景。
这是一座极尽奢华的权贵私宅正厅,雕梁画栋,珠玉环绕,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案几上摆满珍馐美酒,数位身着锦袍的权贵端坐其上,面色醺然,目光猥琐地盯着她们,眼神里的欲望毫不遮掩。
没有寻常官宴的肃穆,只有肆无忌惮的轻贱与羞辱。
“都给我跪下!” 褚媪厉声喝道,“给贵人献艺,敢有半分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少女们被迫跪倒在绒毯上,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衣传来寒意,尊严被狠狠踩在脚下。
荆朔华咬着牙,不肯屈膝,被青竹狠狠按倒在地,膝盖磕在地面上,疼得眉头紧锁,却依旧不肯低头。
褚媪命人取来乐器,塞到少女们手中,厉声吩咐:“弹最艳的曲,跳最媚的舞,若是惹贵人不快,今日谁也别想走出这座宅子!”
苏令仪手中被塞了一把琵琶,琴身粗糙,音色浑浊,是专供艳曲演奏的俗器。
她指尖抚过琴弦,心中一片冰凉。
父亲一生坚守雅乐风骨,宁死不奏艳曲,如今她却要被迫在这群权贵面前,弹奏这靡靡之音,这是对苏家,对南唐礼乐,最残忍的羞辱。
可她不能反抗。
反抗的下场,是当场被折辱,是连累身边的姐妹,是永远失去揭露黑幕的机会。
她只能忍,忍下这奇耻大辱,忍下心中的悲愤,在这虎穴之中,寻找一线生机。
琴弦拨动,靡靡艳乐响起,刺耳又低俗。
少女们被迫起身,跳着谄媚的舞步,脸上要堆着虚假的笑容,迎合着权贵们的调笑。
言语羞辱接踵而至。
“腰再软一点!” “笑啊!不会笑吗?” “这般清高,进了乐营,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少女们的心上。
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却不敢落泪,只能强颜欢笑,将所有屈辱咽进腹中。
苏令仪垂着眼,指尖机械地拨着琴弦,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座厅堂,默默记下布局。
正厅面阔五间,东侧有一道暗门,门帘厚重,西侧是通往内院的回廊,庭院外有两棵老槐树,台阶十七级,宅邸四角有手持兵刃的护卫值守,戒备森严,绝非普通权贵私宅。
她的目光掠过案几,落在一位权贵腰间的玉佩上。
那是一块双鱼玉佩,羊脂白玉雕琢,玉质温润,双鱼首尾相衔,纹路是符氏家族独有的样式。
是符家的信物。
苏令仪的心猛地一跳。
符氏。
北宋外戚世家,权势滔天,与皇室联姻,根基深厚。这私宅,竟是符家的产业。
她不动声色,趁人不备,将一块与玉佩纹路相似的碎石悄悄攥入袖中,作为日后佐证的信物。
袖中的石头冰凉,却让她更加清醒:乐营的贩卖黑幕,果然与权贵深度勾连,符家,便是其中一环。
就在这时,东侧的暗门忽然被打开。
两个仆妇拖拽着一个衣衫凌乱的侍女,从暗门里走出来。侍女面色惨白,嘴角带血,眼神绝望,哭喊着挣扎,却被死死捂住嘴,强行拖向庭院深处。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侍女的哭声凄厉,却被权贵们的笑语淹没,无人在意。
姜怀微正站在暗门附近,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那拖拽的动作,那绝望的哭喊,那被肆意践踏的尊严,瞬间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创伤。
战乱之时,她便是这样看着家人被士兵拖拽、残杀,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
应激障碍彻底爆发。
姜怀微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发出细碎的尖叫,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当场晕厥过去。
“怀微!” 苏令仪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琴弦,猛地起身,快步冲上前,一把将姜怀微抱入怀中。
姜怀微浑身冰凉,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如纸,陷入深度昏迷,无论如何呼唤,都没有丝毫反应。
厅内的舞曲戛然而止,权贵们的笑声也停了下来,一道道不满的目光投向苏令仪。
“怎么回事?” 符家的权贵面色一沉,语气不悦,“好好的献艺,竟敢中断,还晕了一个,晦气!”
褚媪脸色大变,快步上前,厉声呵斥:“苏令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中断献艺,还不把这贱婢拖下去,别污了贵人的眼!”
说着,褚媪便命青竹上前,要将姜怀微拖走。
苏令仪紧紧抱着姜怀微,后退一步,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厅内权贵,语气不卑不亢:“贵人息怒,此女自幼体弱,又受了惊吓,一时晕厥,并非有意惊扰。若贵人允许,容我带她到偏厅稍作歇息,片刻便归,绝不会耽误贵人雅兴。”
她的声音沉稳,气度从容,全然不像一个身陷贱籍的乐伎,反倒有几分世家女子的风骨。
那符家权贵见她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原本的不悦消了几分,挥了挥手:“罢了,带下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谢贵人。” 苏令仪微微颔首,抱着姜怀微,快步走向西侧偏厅,避开众人的视线。
偏厅内无人,安静异常。
苏令仪将姜怀微放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按在她的眉心,缓缓梳理她紊乱的气息。
片刻之后,姜怀微的呼吸渐渐平稳,虽然依旧昏迷,却不再抽搐尖叫。
苏令仪松了一口气,目光再度扫过偏厅,记下这里的布局,确认没有耳目,才悄悄将袖中的双鱼玉佩碎石,藏入衣襟内层,贴身收好。
这枚小小的碎石,是符家涉入黑幕的铁证,她必须拼死护住。
在偏厅稍作停留,约莫半柱香后,苏令仪抱着依旧虚弱的姜怀微,回到正厅。
她没有再弹奏艳曲,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护着姜怀微,不再引人注目,却将厅内所有细节、权贵的对话、符家的信物,尽数记在心底。
这场屈辱的献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夜深,权贵们酒足饭饱,才挥了挥手,让褚媪将少女们带走。
众人如同大赦,被驱赶着走出符家私宅,重新蒙上黑布,踏上归营的路。
来时的恐惧,归时的死寂,交织在一起。
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姜怀微微弱的呼吸声。
苏令仪坐在角落,怀中护着姜怀微,指尖冰凉。
她终于亲眼所见,这蒙眼外召的真相。
不是献艺,是送羊入虎口。
这些乐营少女,是权贵们随意轻贱、随意处置的玩物,而符家这样的权贵,便是贩卖黑幕的顶端买家。
乐营、牙人、权贵,三者勾连,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罪恶之网,将无数少女的性命,困在这网中,肆意揉搓,肆意毁灭。
马车缓缓驶入汴京,回到凝韶乐营。
少女们被推搡着下车,摘下黑布,一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今夜之行,没有人受伤,却所有人都受了伤。
心灵的创伤,尊严的践踏,比皮肉之苦,更痛百倍。
归营的路上,没有人再像来时那样慌乱。
苏令仪扶着虚弱的姜怀微,荆朔华主动搀扶着腿跛的程疏禾,樊姝络帮卫纫裳牵着阿柠,孟书泠、薛楚音跟在身后,少女们彼此搀扶,彼此依靠,在漆黑的夜色里,一步步走回乐营。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却有一丝微弱的信任,在彼此心间悄然萌芽。
她们是被困在囚笼里的鸟,是任人宰割的羊,可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她们终于开始,向彼此伸出手。
就在众人刚刚踏入乐营甬道,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褚媪的声音,便如同毒蛇一般,再次响起。
“所有人,原地站定!” 褚媪面色阴鸷,目光扫过每一个少女,“今夜外召,必有私藏信物、私记细节之人。青竹,带人逐一审视,全员搜身,严查外召私藏之物!敢有私藏者,抛尸乱葬岗!”
搜!
苏令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衣襟内层,藏着那块符家双鱼玉佩的碎石,那是今夜最关键的物证,一旦被搜出,便是死路一条。
青竹领着仆妇,狞笑着走上前,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