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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搜身 搜身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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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将凝韶乐营的屋瓦覆得严实,甬道里的寒气比白日更重,混着少女们身上未干的雪水与心底未散的惊魂,凝成一层化不开的冰。
方才从符家私宅虎穴脱身,众人本以为能暂得喘息,可褚媪一句全员搜身、严查私藏,瞬间将所有人拽回生死边缘,连指尖的颤抖都被硬生生憋回骨血里。
搜身,是乐营最屈辱的刑罚之一。
无分长幼,无分亲疏,粗使仆妇的手会在少女们单薄的罪衣上肆意翻探,衣襟、袖口、发间、鞋底,甚至贴身的衣褶都不放过。
尊严被踩在脚下是小事,一旦被搜出外召私藏的信物、记存的细节,等待她们的便是乱葬岗。
苏令仪垂首立在人群中,心口处一片冰凉。
衣襟内层贴着一枚小小的碎石,那是她从符家私宅案几旁悄悄攥取的。
石上沾着双鱼玉佩的玉粉,纹路与符家专属的首尾双鱼纹分毫不差。
这是她冒死带回的唯一物证,是戳穿符家涉入贩卖黑幕的关键,更是陆时晏十日复巡时最实在的凭据。
若是这枚碎石被搜出,她必死无疑,全营姐妹也会受连坐之苦,好不容易窥见的黑幕一角,会被彻底捂死在黑暗里。
青竹手持藤条,腰杆挺得笔直,在少女们面前来回踱步,骄横的嗓音刺破甬道的死寂:“都给我站好了!”
她话音刚落,便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径直走向队列最前的丘令苕。
丘令苕本就因偷食挨过打,此刻吓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青竹的手像铁钳一样,在她身上粗暴地翻找,从发鬓摸到鞋底,连怀中藏的半块干饼都被拽出来扔在地上,狠狠踩碎。
“贱蹄子,就知道吃!” 青竹啐了一口,又扑向下一个。
程疏禾左腿微跛,本就站不稳,被青竹一推,踉跄着撞在墙上,手中的炭笔掉落在地。
她慌忙弯腰去捡,却被青竹一脚踢开:“躲什么躲?难道你藏了东西?” 说着便在她身上乱搜,所幸程疏禾一心记谱,并未私藏物件,青竹折腾半晌,一无所获。
孟书泠紧抿着唇,满脸鄙夷却无力反抗,任由青竹搜过身侧,唯有手中的玉箫被她死死护住,青竹知她清高,又无甚把柄,只草草搜过便作罢。
薛楚音抱着古琴,冷着脸侧身避让,周身的寒意让青竹不敢过分逼迫,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她的衣袖,便快步走开。
卫纫裳将阿柠紧紧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妹妹的视线,生怕年幼的阿柠被这粗暴的搜身吓出病来。
她温顺配合,不敢有半分反抗,只在青竹的手触碰到阿柠时,才低声哀求:“姐姐,孩子还小,求您轻些……”
青竹不耐烦地推开她:“少废话!都一样是贱籍,还分什么大小!”
少女们一个个被搜过,屈辱的泪水无声滑落,却无人敢反抗。甬道里只剩下青竹的呵斥声、仆妇的翻找声,还有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声。
很快,青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苏令仪身上。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嘴角勾起刻薄的笑,提着藤条一步步逼近:“南唐来的罪女,你最是狡猾。今日在贵人府上,又是护人又是躲事,我看你八成藏了东西!给我站好,仔细搜!”
苏令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清晰感觉到青竹的脚步停在身前,粗粝的手掌已经伸到了她的衣襟边缘,只要再往下一寸,就能摸到那枚冰凉的双鱼碎石。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姐妹们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荆朔华攥紧了鼓槌,就要上前阻拦,却被苏令仪用眼神死死按住。
不能冲动。
冲动只会让所有人陷入绝境。
就在青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令仪衣襟的刹那,一道惊呼突然响起。
“哎呀!” 樊姝络抱着琵琶,脚下猛地一滑,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青竹狠狠撞了过去。
她假意慌乱,怀中的琵琶歪向一边,琴弦发出刺耳的嗡鸣,双手胡乱一撑,正好撞在青竹的胳膊上,将青竹撞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樊姝络!你找死!” 青竹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扇向樊姝络的脸。
樊姝络顺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声音带着哭腔:“青竹姐姐饶命!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地面被雪水浸得湿滑,我一时没站稳,冲撞了姐姐,求姐姐恕罪!”
她一边求饶,一边偷偷抬眼,飞快地给苏令仪递了一个眼色。
就是这一瞬的混乱!
苏令仪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指尖如抚琴般轻捷,飞快探入衣襟内层,取出那枚双鱼碎石。
她手腕微翻,目光扫过身侧那架无人在意的旧桐木琴 。琴腹中空,音孔宽大,是藏物的绝佳之处。
指尖轻轻一拨,碎石便顺着音孔滑入琴腹,落进琴弦深处,悄无声息,无影无踪。
整套动作快如惊鸿,不过弹指之间,无一人察觉。
青竹被樊姝络缠得怒火中烧,却又抓不到故意冲撞的把柄,只能狠狠踹了她一脚:“滚一边去!再敢碍事,连你一起罚!”
樊姝络忍着疼,连忙爬起来退到一旁,低头抚着琵琶,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青竹骂骂咧咧地回到苏令仪面前,伸手在她身上疯狂翻找。从发鬓到衣领,从袖口到腰间,从裙摆到鞋底,她摸得仔仔细细,甚至将苏令仪的头发散开,逐一检查发间,却连半片碎石、半丝异物都没找到。
她不甘心,又伸手去抓苏令仪身侧的旧琴,狠狠拨了拨琴弦,发出杂乱的声响。“这破琴里,是不是藏了东西?”
苏令仪垂首,语气平静无波:“回姐姐,此琴是营中公用旧物,琴弦松垮,琴身破旧,从未有人触碰,何来藏物之说?”
她的语气太过镇定,神色太过坦然,青竹一时竟被她唬住,又嫌琴身肮脏,不愿多碰,只能悻悻地收回手,狠狠瞪了苏令仪一眼:“算你走运!”
搜身就此结束。
青竹一无所获,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褚媪身边,低头复命:“都知,搜遍了所有人,没找到任何私藏之物。”
褚媪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握着竹杖的手青筋暴起,狠狠一顿,杖头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少女们齐齐一颤。
“废物!连几个小丫头都搜不明白!”
她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子,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苏令仪身上,“今日算你们侥幸!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让我发现谁私藏信物、暗通外界、私记罪证,我定拔了她的舌头,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字字狠戾,带着死亡的威慑。
青竹也跟着放狠话:“都知说得对!你们别以为能蒙混过关,我日夜盯着你们,谁也别想耍花样!”
警告完毕,褚媪又狠狠剜了苏令仪一眼,才带着青竹转身离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直到褚媪的身影彻底不见,甬道内的少女们才齐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有人扶着墙缓缓蹲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苏令仪的心也终于落回原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樊姝络。
樊姝络正低头调着琵琶弦,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仿佛刚才那惊险一撞,只是无心之失。
可苏令仪看得清楚,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韧,绝非平日里趋炎附势的模样。
原来,樊姝络的赔笑求生,从来不是真心媚上。
她的左右逢源,她的委曲求全,不过是绝境之中的自保之法,心底仍藏着未泯的良知。
二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便各自移开。
没有言语,没有道谢,没有承诺,可一种隐秘的默契,已然在两人心间悄然结成。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乐营里,她们是彼此的暗棋,是绝境中的微光,是无需言说的同盟。
荆朔华大步走到苏令仪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坚定:“下次青竹再敢刁难你,我直接掀了她的炭火盆!这乐营的规矩,不能由着她们乱定!” 经过今日之事,她已然彻底站定苏令仪这边。
苏令仪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樊姝络,却见她频频望向乐营大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手指反复摩挲着琵琶颈处,那是牵挂到极致的小动作。
她心中了然。
樊姝络必有软肋被褚媪挟持,那频繁望向营门的眼神,藏着她不敢言说的牵挂。
亲人、幼弟,是她在这乐营里忍辱偷生的全部理由。
夜色渐深,雪势未减。
少女们各自回到床位,甬道重归死寂,唯有窗外的风雪呼啸不止。
苏令仪走到那架旧桐木琴旁,指尖轻轻抚过琴身,琴腹内的双鱼碎石安稳无恙,像一颗埋在黑暗里的种子,静待十日之后,破土而出。
御史台的书房清冷肃穆,烛火摇曳,映得满架卷宗愈发厚重。
陆时晏身着青衫,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凝韶乐营近三年来的全部病故、转配记录。
纸页泛黄,墨迹斑驳,有的地方被水浸过,有的地方被刻意涂改,密密麻麻的名字背后,是一条条被抹去的性命。
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锐利如刀,逐行比对新旧记录。
建隆元年的病故记录,与显德七年、显德六年的字迹,笔法完全一致。
落笔的轻重、墨色的浓淡、涂改的弧度、甚至连 “病故” 二字的起笔收锋,都分毫不差。
绝非逐年登记。
绝非偶然巧合。
这是同一人,在不同时间,连续伪造了三年的记录。
乐营之中,能全权经手病故、转配文书,有资格登记造册的,只有乐营都知褚媪。
陆时晏将新旧记录叠放整齐,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涂改痕迹,眼底寒意渐生。
一个乐营都知,若无强硬靠山,绝不敢连续三年伪造官册,私匿人口,将数十名乐伎的性命视作草芥,随意冠以 “病故”“转配” 之名,贩卖牟利。
他袖中的铜牙符残角微凉。
铜牙符出现在凝韶乐营,已然坐实乐营与牙人勾连;而苏令仪今夜外召归来,必然触及了更深的权贵线索。
符家。
他早已收到线报,今夜凝韶乐营的乐伎,被召入符家私宅。
符氏外戚,权势滔天,与皇室联姻,在汴京只手遮天。
若符家真的涉入此事,那这条贩卖链,便不是简单的乐营私贩,而是牵扯外戚、勾结牙人、残害少女的惊天黑幕。
陆时晏抬手,召来亲信暗卫,声音低沉肃然。
“十日之内,严密监视凝韶乐营与符府的所有往来,记录褚媪与郭牙郎的见面时间、地点,查清近三年被转配的乐伎最终去向。十日之后,我亲赴乐营复巡,定要将这黑幕,连根拔起。”
“是,大人。”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离书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时晏重新拿起那枚铜牙符残角,指尖轻轻摩挲。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令仪的模样。
南唐礼乐罪女,身陷囚笼,却敢与御史暗通线索,这份勇气,绝非普通乐伎所有。
凝韶乐营,苏令仪。
她是破局的关键,是撕开黑幕的利刃。
陆时晏将铜牙符残角放入贴身密匣,锁好机关。
烛火映着他清隽的眉眼,清冷的眼底,多了些坚定。
乐营之内,长夜漫漫。
褚媪并未安歇,她站在自己的卧房窗前,隔着窗缝,死死盯着甬道里苏令仪的床位。
今日搜身之事,太过蹊跷。
樊姝络的滑倒,苏令仪的镇定,青竹的一无所获,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她敢断定,苏令仪绝对藏了东西,只是藏得太过隐秘,让她们搜无可搜。
这个刚入营的南唐罪女,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她的才情,她的镇定,她在少女们心中悄然升起的威望,都成了褚媪的心腹大患。
若是任由她在营中立足,聚拢人心,日后必成大祸。
褚媪攥紧了手中的竹杖,眼底阴鸷如毒。
“苏令仪,你别以为能躲得过一时。”
“这凝韶乐营,是我的地盘。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的猜忌,如毒蛇般缠上苏令仪,日夜不散。
危机,从未解除。
苏令仪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指尖轻轻按着旧琴的音孔。
双鱼碎石安稳藏于琴腹,铜牙符已入御史之手,十日之约近在眼前。
她知道,褚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黑幕的阴影正笼罩着她,可她不再孤单。
樊姝络的隐秘相助,荆朔华的坚定站队,姐妹们的微弱信任,还有御史台的那道青衫身影,都成了她在这寒锁囚笼里,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