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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面御史 弦起无声, ...

  •   营门被值守兵卒缓缓推开,朔风卷着雪沫子轰然灌入凝韶乐营狭长的甬道,吹得众人罪衣翻飞,发丝凌乱。
      原本跪地伏身的少女们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苏令仪垂着眼睫,目光极轻地掠过那道踏雪而来的身影。
      来人一袭青衫,纤尘不染,在满目灰黑破旧的乐营里显得格外醒目。
      腰侧悬着银制御史腰牌,冰纹镌刻,冷光湛然,正是大宋朝殿中侍御史的标识。
      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落雪不沾衣袍,眉眼清隽却覆着一层寒霜,唇线抿得极薄,周身散发出御史台特有的肃正与疏离,不怒自威。
      这便是方才传报之人口中的陆时晏。
      苏令仪的指尖悄然蜷缩。
      南唐未灭时,她便听过这个名字。
      五代直臣遗孤,以刚正不阿闻名,入仕后专查京畿权贵不法、人口私匿诸事,铁面无私,从无偏袒。
      她未曾想过,自己入营的第一日,便能遇上这位以查案著称的御史。
      褚媪早已敛了方才的阴鸷跋扈,脸上堆起勉强的恭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都放软了几分:“老身凝韶乐营都知褚氏,见过陆大人。大人风雪天亲临巡查,老身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陆时晏并未看她,目光径直扫过甬道内跪地的一众乐伎,视线清冷,不带半分私情,如同在检视案牍卷宗。
      他的声音清冽如冰珠落玉,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寂静:“奉旨巡查乐籍在册人数,核查近半年来乐营病故、转配记录,全部册籍取来。”
      “是、是,大人稍候。” 褚媪连忙应声,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暗中给青竹使了个眼色,让她速去取册籍。
      她心中暗自打鼓,乐营的病故记录早被她涂改过无数次,那些被牙人掳走的少女,全都被她填成 “暴病而亡”“体弱身故”,本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想引来御史亲查。
      青竹不敢耽搁,踉跄着跑去内室取来一叠泛黄的麻纸册籍,双手捧着递到陆时晏面前,指尖都在发抖。
      陆时晏伸手接过,册籍入手粗糙,纸页边缘磨损,上面用墨笔写着乐伎姓名、年岁、入营时间、去向。
      他垂眸翻阅,青衫袖口微垂,落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
      苏令仪跪在人群之中,能清晰地看到他翻阅册籍的动作。他的指尖修长,骨节分明,翻页时极轻,却目光锐利,不过片刻,便顿住了动作。
      册籍上,“病故” 二字出现得异常频繁,且墨迹深浅不一,近半年与三年前的病故记录,字迹笔法完全一致,连涂改的痕迹都如出一辙。
      更可疑的是,所有 “病故” 少女,皆是无亲无故、性情温顺或身有微残之人,全是乐营中最易被拿捏、最无人过问的角色。
      陆时晏指尖轻轻敲击册籍上的涂改处,一声极轻的闷响,在死寂的营中却如同重锤。
      “这些病故记录,何人所写?”
      褚媪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大人,是老身亲手登记。营中少女多是罪籍,体弱多病,冬日严寒,偶有暴毙也是常事,老身不敢有半分隐瞒。”
      “常事?” 陆时晏抬眼,目光落在褚媪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他清冷的注视下,竟显得愈发刺眼,“半年之内,病故十七人,转配九人,无一人留有亲属问询,无一人有医官诊籍存底,褚都知,这大宋的乐营,病故率竟比边关战场还要高?”
      字字诛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褚媪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连连躬身:“大人明察,老身、老身实在不知…… 乐营之中,皆是弱质女子,风寒易侵,老身也无力回天……”
      陆时晏不再与她多言,目光重新扫过跪地的少女们,逐一审视。
      他的视线掠过桀骜的荆朔华,掠过怯懦的姜怀微,掠过赔笑的樊姝络,掠过孤傲的孟书泠,最后落在了苏令仪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苏令仪垂着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不似权贵的轻佻,不似褚媪的阴狠,是御史查案时的审视,冷静、客观,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知自己刚入营,身着未洗的南唐罪衣,发间还沾着雪沫,与营中其他少女格格不入,必然会被格外留意。
      她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指尖却悄悄按住了怀中的物事。
      那是一卷南唐雅乐谱,用素绢装订,是她入营时冒险藏在衣襟内的,褚媪的铁律便是禁奏古乐,这卷谱子一旦被发现,便是死罪。
      就在陆时晏的目光即将移开时,甬道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放开我!我只是饿极了,就吃了半块饼…… 我再也不敢了!”
      是丘令苕。
      这个年纪最小、性子最莽撞的农女,实在耐不住饥寒,趁乱偷偷摸去灶间,捡了灶台上剩下的半块冷饼,刚塞进嘴里,就被青竹抓了个正着。
      青竹本就因方才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正好拿她撒气,揪着她的发髻,将她拖拽到人群中央,抬手便要打。
      “贱蹄子!营中规矩不许私食,你竟敢偷嘴!看来褚都知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青竹尖声咒骂,扬手拿起墙边的藤条,狠狠抽向丘令苕的后背。
      藤条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
      丘令苕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饼,不肯吐出来,泪水混着雪水滑落,哭得撕心裂肺:“我饿…… 我好冷…… 我只是想吃一口……”
      藤条一下下落在她身上,粗砺的藤条划破单薄的罪衣,渗出血丝。
      营中少女们吓得浑身颤抖,却无人敢出声阻拦。
      在这乐营里,阻拦责罚,便是连坐之罪,所有人都要跟着受罚。
      荆朔华猛地攥紧了拳头,眼底的怒火再次燃起。
      她本就性子刚烈,见不得弱小被欺,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大步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青竹,将丘令苕护在身后。
      “住手!不过是半块饼,你至于下如此狠手?” 荆朔华厉声呵斥,脊背挺得笔直,毫无惧色,“她还只是个孩子,饥寒交迫,偷一口吃的,何罪之有?”
      青竹被推得一个趔趄,勃然大怒:“荆朔华!你又敢抗命!今日我连你一起打!”
      说着,青竹举着藤条便要朝荆朔华打去。
      褚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非但不阻拦,反而面露赞许。她便是要借着青竹的手,立威震慑,让这些少女知道,违抗规矩的下场。
      骚乱瞬间爆发。
      少女们纷纷后退,惊恐地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丘令苕缩在荆朔华身后哭得浑身发抖,卫纫裳连忙护住身边的阿柠,将妹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这血腥的场面。
      孟书泠皱紧眉头,别过脸去。
      程疏禾吓得腿软,靠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喘。
      薛楚音依旧冷漠,只是抱着古琴的手,又紧了几分。
      而最角落的姜怀微,本就因激烈的声响陷入应激状态,此刻更是浑身剧烈颤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发出细碎而恐惧的呜咽,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家人被杀的战乱现场,整个人濒临崩溃。
      她的创伤性失语本就因极度恐惧而起,这般混乱嘈杂的场面,是她最无法承受的刺激。
      苏令仪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姜怀微蜷缩的身影,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恐惧,看着她即将彻底崩溃的模样,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她身旁靠着一具营中公用的旧琴,桐木琴身,琴弦微松,是平日里用来训练艳曲的废琴,无人在意。
      苏令仪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没有用力,只是极轻、极缓地拨动了一根弦。
      “嗡 ——”
      一声极轻、极柔的琴音,如同雪落无声,如同溪泉淌石,在嘈杂的骚乱中悄然响起。
      不是艳乐的靡靡之音,是南唐雅乐中的安神调,宫音沉稳,商音柔和,不带半分戾气,只有抚平人心的温柔。
      苏令仪不敢多弹,只拨了三下,便收了手。
      她怕被褚媪发现,怕被陆时晏察觉,只能用这极短的琴音,去安抚姜怀微崩溃的心神。
      琴音落下的瞬间,姜怀微的呜咽声渐渐小了。
      她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捂住耳朵的手缓缓松开,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看向苏令仪的方向。
      那道轻柔的琴音,如同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破碎的心神,将她从恐惧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骚乱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琴音,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青竹举着藤条的手顿住,荆朔华的怒火也被这温柔的琴意稍稍抚平,褚媪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苏令仪,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她竟敢在营中弹奏古乐!
      苏令仪立刻收回手,垂首跪地,仿佛刚才拨琴的人不是她,神色平静无波,不露半分破绽。
      而这一切,尽数落入了陆时晏的眼中。
      他的目光,从苏令仪轻拨琴弦的指尖,移到她怀中微微鼓起的衣襟,再落到她指腹上那层均匀厚实的茧层。
      那不是弹艳曲、奏媚乐的茧。
      艳乐伎人指尖轻触琴弦,茧层薄而浅,而她指腹的茧,厚、实、均匀,是常年弹奏雅乐、按弦抚音、日复一日苦练才会留下的痕迹。
      陆时晏的心头微震。
      南唐礼乐世家的女子,果然名不虚传。她不是供人取乐的艳乐伎人,是守着古乐风骨的雅乐传人。
      方才她拨琴的动作,极轻、极克制,只为安抚身旁受惊的少女,无半分邀功,无半分僭越,隐忍、悲悯,又藏着不容侵犯的风骨。
      就在这时,苏令仪怀中的雅乐谱,因她方才的动作,悄然滑出一角,素绢的边缘露在衣襟外,清晰可见。
      苏令仪心头一紧,连忙用手肘悄悄按住,心跳骤然加速,冷汗浸湿了后背。
      只差分毫,这卷维系着苏家传承、也能让她丧命的雅乐谱,便会暴露在众人面前。
      陆时晏将这惊险的一幕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没有点破,没有追问,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转而落在苏令仪方才跪坐的墙角,目光微凝。
      那里的干草堆下,露出一小块铜色的残角。
      陆时晏缓步走过去,青衫扫过地面的干草,弯腰,指尖轻拾,将那枚铜牙符残角捡了起来。
      残角不过拇指大小,牙状,边缘磨损,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 “郭” 字,正是御用牙人郭牙郎的专属信物。
      铜片微凉,带着雪水的湿冷,被他轻轻攥在掌心,收入袖中。
      这枚残角,是乐营贩卖黑幕的铁证。
      褚媪看到他捡起铜牙符残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知道,这枚残角一旦被御史带走,乐营的秘密,便再也藏不住了。
      陆时晏攥着袖中的残角,抬眼看向褚媪,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十日之后,本官会再次复巡。届时,所有病故、转配的乐伎,医官诊籍、亲属文书、转配凭证,必须一应俱全。若再有涂改、隐瞒、缺漏,本官便以隐匿人口、私藏罪囚论处,你可知晓?”
      “老身知晓!老身一定备好!一定!” 褚媪连连磕头,雪水沾湿了她的鬓发,狼狈不堪。
      陆时晏不再多言,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苏令仪,没有停留,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营门外走去。
      青衫踏雪,步履沉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营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光,再次隔绝在外。
      甬道里,死寂重新笼罩。
      褚媪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阴鸷与恨意。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苏令仪,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方才那声琴音,那枚铜牙符,全都是因她而起。这个刚入营的南唐罪女,已经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苏令仪垂首,心中清明。
      她知道,从她拨响那根琴弦的那一刻起,褚媪便不会放过她。十日之期,是陆时晏给的机会,也是她与姐妹们,唯一的生机。
      苏令仪轻轻闭眼睛。
      风雪渐大,打在脸上微疼。
      陆时晏走出凝韶乐营,站在汴河旁的风雪里,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牙符残角,轻轻摩挲着上面的 “郭” 字。
      郭牙郎,御用牙人,专做权贵私藏人口的买卖,是他追查了半年的目标。没想到,这枚关键信物,竟会在凝韶乐营的墙角找到。
      乐营的病故记录全是伪造,少女们并非病死,是被贩卖。褚媪只是执行者,背后必有权贵撑腰,否则一个乐营都知,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令仪的模样。
      南唐礼乐罪女,怀中藏着古乐谱,为救同伴,冒险拨琴安抚,隐忍、聪慧、有风骨,绝非普通乐伎。
      她敢在褚媪的眼皮子底下藏古谱,敢在御史面前弹古调,敢将铜牙符残角留在显眼之处,分明是有意递证。
      身陷囚笼的罪女,竟有与御史通证的胆量与心智。
      陆时晏将铜牙符残角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安放。
      十日。
      他给乐营十日,也给自己十日。
      十日之内,他要查清郭牙郎与乐营的往来,查清背后撑腰的权贵,查清这整条黑色贩卖链的来龙去脉。
      他转身,朝着御史台的方向走去,青衫背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风雪之中,他的心底已悄然记下:凝韶乐营,苏令仪。此女,是破局的关键。
      乐营之内,暮色渐沉。
      褚媪还未发作,营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传报声,尖锐而急促。
      “急令 —— 凝韶乐营所有乐伎,今夜戌时,全员蒙眼外召,不得有误!”
      蒙眼外召。
      四个字,如同死神的召唤,砸在所有少女的心头。
      营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蒙眼外召,不是官宴公出,是去往权贵私宅、地下私馆的高危之行。去了的人,有的能回来,有的,便再也回不来了。
      苏令仪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风雪未停,囚笼未开。
      初入乐营的第一夜,她们便要踏入那未知的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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