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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囚笼 凝韶寒院, ...

  •   建隆元年正月,汴京的雪下得没个尽头。
      鹅毛大的雪片裹着朔风,砸在苏令仪单薄的罪衣上。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浑身颤抖。
      她是南唐的罪女。
      陈桥兵变,赵匡胤代周建宋,南唐旧臣凡涉礼乐世家、不肯归附者,尽数没入乐籍。
      苏家世代执掌南唐雅乐,祖父曾为李璟抚琴,父亲因拒为宋军将士演奏艳乐,被冠以 “顽抗王化” 的罪名处斩,阖府男丁尽诛,女眷则被押往汴京,发配乐营。
      苏令仪便是其中之一。
      押送的兵卒粗鲁地推搡着她的后背,力道极大,她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雪水浸透了布靴,鞋底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咯吱声。
      前方两扇沉黑的木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三个冷硬的篆字——凝韶乐营。
      “进去!” 兵卒厉声呵斥,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从今日起,你便是这凝韶乐营的人,生死皆由营中都知做主,再敢提南唐半个字,扒了你的皮!”
      苏令仪垂着头,长发被风雪打湿,黏在颊边。
      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踏入了这扇名为乐营、实为囚笼的大门。
      门内的世界,比门外的风雪更冷。
      没有庭院,没有花木,只有一条狭长逼仄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木屋,窗棂皆用粗木钉死,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透光。
      甬道两侧站满了少女,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个个面色苍白,衣衫单薄,眼神里藏着恐惧与麻木,像一群被拔了羽毛的雀鸟,缩着肩,埋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苏令仪刚站定,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便从前方传来,刺破了营内死寂的空气:“新来的,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眼。
      人群前方,立着一个半老的妇人。
      她身着半旧的青布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却遮不住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狰狞疤痕,疤痕扭曲狰狞,让她本就刻薄的面容更添几分阴鸷。
      妇人手中握着一根半尺长的竹杖,杖头磨得光滑,一看便是常用来打人的物件。
      这便是凝韶乐营的都知,褚媪。
      营中所有乐伎的生死,皆握在她一人手中。
      褚媪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苏令仪身上来回刮过,从她沾雪的发顶,到她冻得发紫的指尖,再到她腰间系着的半块琴穗。
      那是她从苏家带出的唯一物件,绣着南唐雅乐的云纹,是母亲亲手所绣。
      “南唐来的礼乐罪女?” 褚媪冷笑一声,竹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 “咚” 的闷响,震得周遭少女齐齐一颤,“倒是生了副好皮囊,只可惜……”
      苏令仪沉默不语。
      她知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在这乐营之中,罪女无尊严,伶人无人权,多说一个字,便是一顿皮肉之苦。
      “看来是个懂规矩的。” 褚媪见她不反抗,语气稍缓,却依旧冷硬,“但懂规矩不够,要记牢我凝韶乐营的铁律,三条,记不住,便和昨夜那两个丫头一样,落个‘病故’的下场。”
      “病故” 二字,她咬得极重,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周遭的少女们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有人悄悄别过脸,不敢去看褚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唇,不敢落下。
      苏令仪的心微微一沉。
      昨夜,这乐营里死了两个人。
      在这乐营里,所有的非正常死亡,都被冠以 “病故” 二字,一笔勾销,无人追问,无人在意。
      褚媪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字一句,如同刻在冰上,字字诛心:
      “第一,禁言失踪。营中但凡有人‘转配’‘病故’,不许问,不许提,不许私下议论,谁若敢嚼舌根,拔了舌头丢去喂狗。”
      “第二,禁奏古乐。南唐雅乐、前朝古调,一概不许弹,不许唱,不许记。我这乐营里,只教艳曲,只学媚舞,谁若敢弹一句古乐,废了双手,扔去地下私馆,永世不得翻身。”
      “第三,禁私藏。不许藏信物,不许藏纸笔,不许藏任何与外界关联的物件。每日归营必搜身,搜出一件,鞭笞十下,连坐全营。”
      三条铁律,字字都是枷锁,将这些少女的自由、尊严、过往,尽数锁死。
      苏令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禁奏古乐。
      那是她的根,是苏家世代的传承,是父亲以命守护的东西。如今,却成了这乐营里的死罪。
      指腹上常年抚琴留下的厚茧,此刻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褚媪见众人皆噤若寒蝉,满意地收回竹杖,转头看向身侧一个穿着稍好、面色骄横的丫鬟,冷声道:“青竹,带她们去领铺盖,分床位,顺便教教新来的规矩。”
      那丫鬟名唤青竹,是褚媪身边最得宠的恶婢,平日里在营中作威作福,欺压少女已成常态。
      她闻言立刻上前,扭着腰,用鄙夷的目光扫过苏令仪,尖声道:“新来的,跟我走!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都知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说着,她伸手便去推苏令仪的肩膀,力道蛮横,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苏令仪侧身避开,动作轻缓,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
      青竹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好啊你个罪女,还敢躲?进了这凝韶乐营,你就是条任人踩的狗,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她扬手便要扇向苏令仪的脸。
      周遭的少女们吓得闭上了眼,不敢看这一幕。
      在这乐营里,青竹打人是常事,褚媪从不会阻拦,反而会觉得打得好,打得能让这些乐伎长记性。
      苏令仪依旧垂着眼,只是脚步微微后撤,避开了这一巴掌。她没有反抗,没有怒骂,只是用沉默,守住自己最后一点风骨。
      “放肆。”
      褚媪忽然开口,喝止了青竹。
      青竹的手僵在半空,不解地看向褚媪:“都知,这丫头她……”
      “她是南唐礼乐世家出来的,手要抚琴,脸要见人,打坏了,怎么给权贵献艺?”
      褚媪的目光落在苏令仪的手上,指节纤细,茧层均匀,一看便是极难得的乐伎胚子,“留着她,还有用。”
      青竹这才悻悻地收回手,狠狠瞪了苏令仪一眼,低声啐道:“算你走运。”
      苏令仪依旧沉默。
      她知道,褚媪不是心软,只是把她当成了更值钱的货品。在这乐营里,才情不是资本,是被人利用、被人压榨的工具。
      青竹领着苏令仪往甬道深处走,沿途的少女们纷纷侧目,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有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苏令仪快速将这些少女的模样记在心底。
      最左侧,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身姿挺拔,眉眼桀骜,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藏着怒火,双手攥得死死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与人拼命。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鼓,鼓面磨损严重,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是荆朔华,将门遗孤,因父兄被构陷,没入乐籍,性子刚烈,最见不得欺压。
      荆朔华的身旁,一个穿着浅粉色襦裙的少女,缩在木屋的角落,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手边放着一双舞鞋,鞋尖磨破,却绣着精致的花纹。她叫姜怀微,战乱孤女,目睹家人被残杀,患上创伤性失语,终日沉默,惧怕一切声响与冲突。
      靠近中间的位置,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见青竹看过来,立刻躬身行礼,语气谦卑:“青竹姐姐辛苦,要不要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她的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琴身陈旧,却保养得极好。
      她叫樊姝络,贫家孤女,幼弟被褚媪挟持,不得不委曲求全,赔笑求生,在营中左右逢源。
      再往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少女,安安静静地站着,手中拿着一支玉箫,目光清冷,孤傲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叫孟书泠,书香世家罪女,清高厌世,不屑与人为伍,却满腹才情,擅长填词作赋。
      还有一个左腿微跛的少女,靠在墙边,低着头,手中拿着一截炭笔,在碎纸上悄悄画着什么,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她是程疏禾,残伤孤女,因腿疾被视作 “残次品”,内心自卑,却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擅长记谱编曲。
      另有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少女,温柔娴静,正将自己怀中半块冷饼,悄悄塞给身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女孩咬着饼,泪眼婆娑,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是她叫卫纫裳,带着幼妹阿柠在营中求生,长姐如母,习惯性牺牲,永远把生机留给妹妹。
      还有一个面色冷绝的少女薛楚音,她抱着一把古琴,眼神淡漠,目光里藏着深深的恨意,却又极力掩饰。
      她是前朝乐师之女,父亲因拒奏艳曲被权贵打死,从此厌世冷漠,独来独往。
      她们各有创伤,各有软肋,各有风骨,却都被困在这凝韶乐营的囚笼里,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青竹将苏令仪领到最角落的一个空床位前,一脚踢开床上发黑的干草,冷声道:“就这了,以后这便是你的窝。昨夜刚走了两个人,这两张床空着,你随便选一张,敢挑三拣四,打断你的腿!”
      苏令仪低头看去。
      两张空床,铺着破旧的草席,席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床板冰冷,没有被褥,只有一堆发黑的干草,勉强能遮寒。
      昨夜,这两张床上,躺着两个鲜活的少女。
      今日,便成了空床。
      无人敢提,无人敢问,仿佛那两个少女从未存在过。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凝韶乐营死死笼罩。
      人人噤声,人人自危。
      苏令仪走到其中一张床前,轻轻放下腰间的琴穗,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她在这冰冷囚笼里,唯一的念想。
      青竹见她安分,又刁难了几句,见苏令仪始终不卑不亢,讨不到半分便宜,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风雪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干草沙沙作响。
      少女们依旧缩着身子,不敢说话,不敢乱动,连眼神都不敢随意交汇。
      就在这时,荆朔华猛地站起身。
      她手中的鼓槌被她攥得变形,眼底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大步走到桌前,抓起桌上一个破旧的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
      瓷杯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营中格外刺耳。
      所有少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齐齐看向荆朔华。
      褚媪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竹杖直指荆朔华:“荆朔华,你要造反?”
      荆朔华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声音铿锵:“我不服!凭什么我们要任人欺压?凭什么我们要像牲畜一样被对待?凭什么死了人,连个说法都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将门之女的刚烈,响彻在乐营之中。
      “不服?” 褚媪冷笑,“在这凝韶乐营,我便是王法,我便是道理!你不服,大可试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竹杖硬!”
      说着,褚媪便要上前动手。
      樊姝络见状,立刻冲上前,拉住荆朔华的衣袖,陪着笑脸对褚媪道:“都知息怒,朔华她只是冻坏了,脑子不清醒,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我这就劝她给您赔罪!”
      她一边说,一边给荆朔华使眼色,让她低头认错。
      荆朔华却一把甩开樊姝络的手,依旧倔强地站着:“我不赔罪!我没错!”
      姜怀微被这激烈的冲突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角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却依旧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卫纫裳连忙护住身边的阿柠,轻声安抚,眼神里满是担忧。
      孟书泠皱了皱眉,别过脸,不屑于看这场争执,却也悄悄握紧了手中的玉箫。
      程疏禾吓得手中的炭笔掉在地上,连忙弯腰捡起,躲得更远了。
      薛楚音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抱着古琴的手,微微收紧。
      苏令仪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荆朔华。
      她懂荆朔华的愤怒,那是绝境之中不甘被奴役的血性,是不愿低头的风骨。
      可她也知道,在这乐营里,硬碰硬,只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昨夜那两个 “病故” 的少女,便是前车之鉴。
      褚媪被荆朔华的倔强彻底激怒,竹杖举起,便要往荆朔华身上打去:“反了你了!今日我便打死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就在竹杖即将落下的瞬间,苏令仪缓缓上前一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微微一拂,仿佛在拨动一根无形的琴弦。
      极轻极柔的琴意,从她指尖流转而出,无声,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姜怀微的呜咽声渐渐平息,颤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荆朔华眼底的怒火,也被这一丝温柔的意韵稍稍抚平,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褚媪的动作顿住,看向苏令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阴鸷取代:“苏令仪,你敢拦我?”
      苏令仪垂首,语气平静无波:“都知,新春伊始,营中不宜见血。若今日杖责朔华,惊扰了众人,日后献艺,恐失了水准,误了权贵的兴致。”
      她的话,句句都站在褚媪的立场,句句都提及 “权贵”“献艺”,戳中褚媪的软肋。
      褚媪握着竹杖的手,微微颤抖。
      方才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
      那时她也曾是汴京乐营里的才女,弹得一手好琴,精通雅乐,风骨傲然。只因拒绝为权贵演奏艳曲,被权贵毁容,贬为贱奴,受尽屈辱。
      从那以后,她便坚信,风骨无用,尊严无用,只有顺从,只有欺压他人,才能活下去。
      苏令仪的模样,她的风骨,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恨意与不甘,在褚媪心底翻涌。
      她恨苏令仪拥有她失去的一切,却又不得不承认,苏令仪的话,说得没错。
      褚媪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竹杖,冷声道:“今日看在新入营的份上,饶你一次。荆朔华,再有下次,我定不饶你!”
      荆朔华咬着唇,不再说话,却依旧不肯低头。
      樊姝络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荆朔华退到一旁,低声劝了几句。
      甬道里,再度恢复了死寂。
      只是这死寂之中,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少女们看向苏令仪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同情与好奇,多了一丝依赖,一丝信任。
      这个刚入营的南唐罪女,用一句话,化解了一场危机,安抚了所有人的恐惧。
      苏令仪缓缓退回自己的床位,低头看向地面。
      在墙角的干草堆里,她看到了一小块残缺的铜片。
      苏令仪悄悄用脚尖将铜牙符残角拨到自己的床位下。
      铜片呈牙状,边缘磨损,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 “郭” 字,是牙人信物的残角。
      铜牙符。
      她的心猛地一沉。
      牙人,是连接乐营与权贵的纽带,是贩卖乐伎的爪牙。这铜牙符残角落在营中,说明昨夜那两个少女,根本不是病故,而是被牙人贩卖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这凝韶乐营,根本不是乐营,是一个以礼乐为幌子,贩卖少女的人间囚笼。
      这小小的残角,日后或许会成为撕开这黑幕的关键。
      就在这时,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喝道声,声音清朗,带着朝堂官员的威严,穿透了漫天风雪,传入乐营之中。
      “殿中侍御史陆大人巡查乐籍,核查失踪旧案。
      凝韶乐营,所有人等,跪迎!”
      殿中侍御史。
      陆时晏。
      苏令仪抬眼,望向乐营紧闭的大门。
      风雪之中,一道青衫身影,正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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