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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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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教学楼的檐角,将柏油路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晚风卷着夏末燥热的余温,掠过行道树的枝叶,落下细碎的光影。
江砚辞揣着一肚子乱糟糟的情绪,踩着夕阳的影子往校外走。胳膊上贴着平整的创可贴,沈逾白指尖的温度像是刻在了皮肤上,一路灼烧着他的神经,连带着心跳都始终乱着节拍。
他刻意走得很快,脊背绷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桀骜模样,却频频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的画面——少年垂着眼替他贴创可贴时认真的眉眼,落在后颈温热的呼吸,还有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迁就的眼睛。
烦躁感如潮水般反复涌来,搅得他心口发闷。他攥紧拳,喉结滚动,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一点关心,一点触碰,他怎么就方寸大乱,连基本的冷硬和疏离都维持不住。
走出校门,江砚辞习惯性拐进僻静的窄巷。巷子里光线昏暗,墙皮斑驳,白日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蝉鸣与晚风。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手烦躁地扯了扯校服领口,试图驱散心口那股燥热与慌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摸出来,屏幕亮起,是朋友发来的消息,约他晚上出去散心打架。
换作往常,他定会毫不犹豫应下,用拳脚发泄精力,将所有烦心事砸个干净。可这一刻,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脑海里莫名浮现沈逾白那双干净又担忧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他指尖一动,回了个不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静的节奏。江砚辞瞬间警惕,抬眼望去,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影,直直撞进一双漆黑温柔的眼眸里。
沈逾白站在巷口,背着书包,身形清瘦。夕阳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周身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干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砚辞浑身骤然绷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回脚底,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逾白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眸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浅浅的温和。他缓步走近,步伐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炸毛的野兽。
空气凝滞,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与晚风穿过巷尾的簌簌声响。
江砚辞死死盯着他,喉间发紧,语气带着极强的戒备与难堪:“你跟着我?”
他本能地将一切归咎为对方的刻意纠缠,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下心底那份失控的悸动。
沈逾白脚步一顿,轻轻摇头,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无奈:“没有,回家顺路。”
他的目光落在江砚辞紧绷的侧脸,缓缓下移,落在他胳膊的创可贴上,眉头微蹙,轻声问:“伤口还痒不痒?晚上记得换药。”
又是这种语气。
小心翼翼,温柔迁就,不带一丝冒犯,却能精准戳中他所有的防线。
江砚辞心口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清瘦的少年笼罩,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黑眸里翻涌着戾气、挣扎、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无措。
“沈逾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狠戾,却又藏着一丝慌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后退。他抬眼,安静地迎上那双翻涌着情绪的黑眸,眼底清晰映着江砚辞暴躁的模样。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江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巷子里的风骤然静了一瞬,蝉鸣也仿佛被掐断,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灼热又滚烫。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沈逾白,少年的眼干净得毫无杂质,温柔直白,坦荡得让他所有尖锐的质问都像一拳砸进软绵的云里,力道尽数落空。
心口那股憋闷的戾气骤然泄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在沈逾白面前溃不成军,讨厌对方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轻易揉碎他所有竖起的尖刺。
江砚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逼近的身形却僵住,没能再往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过分,他甚至能清晰闻到沈逾白身上那股清浅的皂角香,混着傍晚微凉的风,缠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我伤不伤,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扯着嗓子硬撑,语气依旧冷硬,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沈逾白,你是不是闲得慌?”
沈逾白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挣扎,没有闪躲,只是轻轻抬眼,视线落在他绷得发紧的下颌线,轻声道:“有关系。”
简单两个字,轻飘飘砸下来,却重重撞在江砚辞心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起来,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一路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沈逾白的视线,周身的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狼狈与别扭。高大的身形微微后退半步,拉开那令人心慌的距离,语气恶狠狠的,却没了半分威慑力:“不可理喻。”
话音落下,他便别过脸,背对着沈逾白,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指尖用力地揉着发烫的耳根。
他想逃,想立刻转身离开这条巷子,离沈逾白越远越好。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开半步。
沈逾白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紧绷又僵硬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像落在湖面的月光。他没有再上前逼迫,只是轻声开口,声音温温软软,裹着晚风:
“我知道你讨厌我。”
江砚辞后背一僵。
“可我控制不住担心你。”沈逾白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隐忍的委屈,还有藏不住的执拗,“江砚辞,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硬扛所有事。”
巷子里安静下来。
晚风穿过斑驳的墙面,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簌簌作响。
江砚辞死死咬着后槽牙,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情绪。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这种陌生的、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无所适从。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靠近浑身是刺的他,没有人会在意他的伤口,没有人会惦记他会不会疼,更没有人会明知他满身戾气,还固执地不肯远离。
只有沈逾白。
只有这个安静、温顺、永远顺着他的少年,一次次撞进他筑起的高墙里,笨拙又固执地想要靠近他。
半晌,江砚辞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极别扭的话,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啰嗦。”
依旧是不耐烦的语气,却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与敌意。
沈逾白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眼底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连眉眼都柔和下来。他缓步上前,隔着半步的距离,轻声道:“天快黑了,巷子不安全,一起走吗?”
江砚辞沉默着,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只是那紧绷的脊背,悄悄,悄悄,松了一点。
晚风卷着暮色掠过巷口,将最后一缕橘红天光揉碎在两人肩头。江砚辞依旧背对着沈逾白,下颌紧绷,周身的刺虽没完全卸下,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却淡了大半。
他没应声,脚步却无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走出昏暗的巷尾。
沈逾白见状,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刻意放缓脚步迁就他的速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越界,不逼迫。
一路沉默,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还有晚风掠过耳畔的簌簌声。
江砚辞余光总不受控地往旁边瞟。少年清瘦的身影被暮色拉长,侧脸柔和,睫毛垂落,一路安安静静,从不多言,却存在感极强。心口那股乱糟糟的悸动又冒了出来,不尖锐,却缠人,轻轻挠着他的神经。
他烦躁地抿紧唇,心里暗骂自己没骨气,却怎么都撵不走那点异样的暖意。
走到分岔路口,一条通向江砚辞家的老旧居民区,一条通向沈逾白住的小高层。
脚步下意识顿住。
沈逾白跟着停下,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询问。
江砚辞喉结滚了滚,别开脸,语气依旧别扭,却少了往日的戾气:“你走你的。”
沈逾白没动,目光落在他胳膊的创可贴上,轻声叮嘱:“今晚洗澡小心,别碰水。要是红肿了,记得涂药。”
又是叮嘱。
江砚辞心口一紧,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攥紧手,硬邦邦地吐出一句:“知道了,烦不烦。”
说完不等沈逾白回应,转身就往自家那条路走,脚步迈得快,却比往日慢了几分慌乱。
沈逾白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又带着几分倔强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拐过拐角,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才轻轻收回目光。
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午碰过江砚辞皮肤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滚烫的温度。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另一边,江砚辞一路快步走到楼下,背靠着冰冷的楼道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胸腔依旧起伏,心跳快得离谱,胳膊上被沈逾白碰过的地方,像是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指尖滚烫。
心底那座名为厌恶的冰山,早已崩裂出无数缝隙,藏在里面的隐秘心思,顺着缝隙一点点往外冒,汹涌又蛮横,拦都拦不住。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完了。
他好像,真的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