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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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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炽烈,教室里残留着方才混乱过后的狼藉。歪斜的桌椅被陆续摆正,散落的纸屑被扫干净,空气中还隐隐飘着一丝尘土与血腥味。
江砚辞背对着沈逾白,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那一小瓶碘伏,动作依旧粗鲁。棉棒蘸满药液,狠狠按在胳膊的擦伤处,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他下颌紧绷,死死咬住后槽牙,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硬是一声不吭。
沈逾白坐在旁边,视线克制不住地落在他的侧背上。少年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宽厚,即便狼狈,也透着一股不肯示弱的桀骜。他看着江砚辞笨拙地给自己上药,棉棒胡乱涂抹,边缘伤口根本没照顾到,心头的担忧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犹豫再三,指尖在桌面反复摩挲,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擦深一点,边缘也有破皮,不消毒会发炎。”
江砚辞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瞬间绷紧。
他没回头,语气冷硬,带着浓浓的别扭:“不用你教。”
沈逾白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安静地垂下手,目光落在练习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棉棒擦拭皮肤细微的摩擦声,还有头顶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
江砚辞胡乱擦完,一把将用过的棉棒丢进桌下的垃圾袋,然后粗鲁地撕开创可贴,指尖笨拙地摆弄半天,怎么都贴不平整,边角翘起,歪歪扭扭地粘在胳膊上。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狠狠将创可贴往下一按,动作粗暴得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沈逾白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贴歪了,会蹭掉的。”
江砚辞瞬间炸毛,猛地转头,黑眸里满是戾气与难堪,死死盯着沈逾白:“我说了不用你管!听不懂是吗?”
沈逾白被他吼得一颤,指尖攥紧,却还是抬眼,平静地望着他,声音轻而认真:“我只是想帮你。”
“谁要你帮?”江砚辞冷笑一声,将碘伏和剩下的创可贴狠狠拍在沈逾白的桌面上,力道之大,瓶身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东西还你,以后别再自作多情。”
沈逾白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瓶,指尖微微蜷缩,半晌,才轻轻拿起,放进自己的桌洞,低声道:“好。”
又是顺从的回应。
江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股火气,莫名就泄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烦躁和别扭。他别过头,重新看向窗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浅红。
他明明应该厌恶沈逾白,明明应该恨不得离这人十万八千里。
可方才,当自己伸手去拿碘伏,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温热指尖的那一刻;当自己看到沈逾白安静望着自己、眼底藏着担忧的那一刻;当少年明明被自己一次次恶语相向,却依旧忍不住关心自己伤口的那一刻——
江砚辞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那座名为厌恶的冰山,正在一点点松动。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去在意沈逾白的情绪,开始因为对方的顺从而心烦,开始因为对方的关心而心跳乱序。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恐慌,又烦躁。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班里大半的人还在小声讨论中午混混闹事的事,时不时就有目光偷偷瞟向江砚辞和沈逾白。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江砚辞心上。
他死死皱着眉,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干脆直接趴在桌上,脑袋埋进臂弯里,强迫自己闭眼,隔绝所有视线与声音。
可鼻尖萦绕的,全是身旁少年身上干净清浅的皂角香。
那味道,清清淡淡,却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擦的轻响传入耳朵。
江砚辞的意识迷迷糊糊,微微掀开眼皮,视线从臂弯缝隙里悄悄往外瞟。
只见沈逾白正低头,握着笔,安静地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柔和干净,安静得像一幅不动的画。
江砚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轻。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沈逾白。
这人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凌厉的好看,是干净、温和、清隽的好看,皮肤很白,眉眼干净,嘴唇的颜色偏浅,就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温柔。
江砚辞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闭上眼睛,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江砚辞,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盯着一个男的看,还觉得他好看?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他烦躁地在心里暗骂,可脑海里,却挥之不去沈逾白安静的眉眼,挥之不去少年挡在他身前单薄却坚定的背影,挥之不去少年泛红的眼眶,挥之不去那句小心翼翼的“我只是担心你”。
心口乱糟糟的,像缠了一团解不开的线。
一节课的时间,就在江砚辞内心反复的挣扎与自我拉扯里,缓慢流逝。
下课铃声响起,江砚辞几乎是立刻直起身,抓起桌上的校服外套,起身就要往外逃。
他现在一秒钟也不想和沈逾白待在一起,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那些荒唐又危险的念头。
“江砚辞。”
沈逾白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江砚辞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极强的不耐烦:“又干什么?”
沈逾白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指尖捏着一张小小的创可贴,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创可贴歪了,胳膊一动就会掉。我……帮你重新贴一下,很快就好。”
江砚辞的心脏骤然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停止流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少年靠近的气息,清浅的皂角香愈发浓烈,带着淡淡的体温,缓缓笼罩住他。
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怒吼,想要推开。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逾白见他没有拒绝,心头轻轻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靠近江砚辞胳膊上那歪歪扭扭的创可贴。
指尖触碰到少年温热结实的皮肤时,两人同时一颤。
沈逾白的指尖滚烫,江砚辞的皮肤灼热。
空气瞬间凝滞,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逾白屏住呼吸,飞快地、轻轻揭开那旧的创可贴,指尖尽量放轻力道,生怕扯到伤口,弄疼他。
创可贴撕开的瞬间,伤口微微刺痛,江砚辞却浑然不觉。他浑身僵硬地站着,后背绷得笔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只微凉的、纤细的手,和那轻轻落在他胳膊上的、温热的呼吸。
心跳擂鼓一般,疯狂撞击着胸腔,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沈逾白身上淡淡的味道,感受到少年微微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后颈上,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沈逾白拿出新的创可贴,指尖轻轻抚平边缘,动作轻柔、认真、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耐心。
几秒钟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了。”
沈逾白收回手,轻轻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江砚辞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恍惚的梦里惊醒。他几乎是踉跄着往前一步,拉开距离,猛地转头,眼底翻涌着震惊、慌乱、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挣扎。
他死死盯着沈逾白,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僵硬又别扭的话:“谁、谁让你碰我的?”
沈逾白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烫的指尖,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怕你伤口感染。”
又是这句道歉。
江砚辞看着他温顺的眉眼,看着他干净安静的侧脸,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复杂得无以复加。
他明明应该发火,应该狠狠斥责,应该再次警告对方离自己远点。
可他看着沈逾白那双漆黑、干净、没有丝毫杂念的眼睛,所有的火气,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胸口闷闷的,心跳快得离谱,耳根烫得吓人。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逾白一眼,语气生硬又别扭,丢下一句:“下次别碰我。”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出教室,背影慌乱,脚步都带着几分不稳。
沈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缓缓抬起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江砚辞胳膊温热的触感。
他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温柔的星光。
走廊的风裹挟着午后燥热,灌进江砚辞领口,吹得他心口那团滚烫的慌乱非但没散,反倒烧得更凶。
他一路快步走到楼梯口,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压不住乱跳的心脏。胳膊上还残留着沈逾白指尖的温度,轻轻浅浅,却烫得他皮肤发麻,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
耳根依旧滚烫,他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黑发扯乱。
疯了,真的疯了。
不过是贴个创可贴,不过是碰了一下胳膊,他怎么就慌成这副鬼样子?
江砚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脑海里却不受控地回放方才的画面——沈逾白垂着长睫,指尖轻缓抚平创可贴,呼吸落在他后颈,温温的,软软的。还有那双漆黑干净的眼,温顺又认真,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咬着牙低骂一声,心口那股陌生的悸动,像藤蔓般死死缠绕,挣不开,甩不掉。
教室那边,沈逾白坐回座位,目光下意识落在江砚辞空荡荡的位置上。桌面还残留着少年方才趴着的温度,淡淡的气息萦绕不散。他指尖摩挲着笔杆,心思全然不在习题上,满脑子都是方才少年僵硬紧绷的脊背,和慌乱逃离时泛红的耳尖。
心底软成一汪温水,带着一点隐秘的欢喜,悄悄漾开。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江砚辞才磨磨蹭蹭地回教室。脚步刻意放重,刻意维持着那副桀骜冷漠的模样,可坐下时,余光还是不受控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沈逾白正低头看书,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安静又温和。
江砚辞飞快收回视线,装作毫不在意,指尖却无意识攥紧了桌下的衣角。
整节课,他坐立难安。
身旁少年平稳的呼吸、翻动书页的轻响、偶尔垂眸时长长的睫毛,每一个细碎的动静,都精准勾着他的神经。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视线却一次次偏移,心跳始终没慢下来过。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班里的人陆续走光。江砚辞收拾书包的动作极快,只想赶紧逃离这片让他心慌的地方。
刚背上书包起身,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力道很轻,像一触就碎的风。
江砚辞浑身一僵,猛地低头。
沈逾白握着他的手腕,指尖纤细,力道克制。他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认真,声音温软:“胳膊还疼吗?晚上洗澡别碰水,创可贴记得按时换。”
少年的掌心温热,贴着他的皮肤,烫得江砚辞指尖发麻。
所有的别扭、抗拒、慌乱瞬间涌上来,他几乎是立刻用力甩开对方的手,力道大得让沈逾白下意识缩回指尖,指节微微泛红。
“不用你管。”江砚辞声音冷硬,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走,脚步依旧仓促。
沈逾白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轻轻抿唇,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补了一句:“江砚辞,我只是担心你。”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精准砸进江砚辞心口。
他脚步顿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半晌,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抬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光影交错,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