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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光血影,六十口殒命 密林 ...


  •   残阳沉落层峦,暮色吞尽天光,皖南黄石溪古道瞬间被浓黑密林裹挟。

      山风穿谷而来,裹挟着溪涧湿冷的阴气,掠过崖畔古松,枝桠摇曳呜咽,如怨魂低泣。官道蜿蜒曲折,一侧是壁立千仞的陡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溪壑,路面狭窄逼仄,仅容单车通行。郭世纯一行六十余人的赴任队伍,被卡在山道险弯之间,前后脱节,首尾难顾。

      队伍前方两盏白纸灯笼昏黄摇曳,只能照见身前数尺土路,再往深处,便是无边死寂的幽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候吞噬生灵。

      官轿之内,新科池州知府郭世纯端坐其间,锦缎官服衬着他书生白面,眉宇间仍带着金榜题名、奉旨赴任的自得傲气。只是此刻,周遭阴森荒寂的氛围,让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怯意。

      贴身管家郭忠勒马靠近轿檐,压低嗓音恳切劝谏:“大人,黄石溪素来盗匪横行,此刻夜色四合,山道湿滑凶险。不如暂且寻山坳暂歇,待明日晨光破晓再行赶路,稳妥为上。”

      郭世纯心头本有几分惶然,可转念便放不下身段颜面。他乃康熙三年二甲进士,朝廷钦授四品知府,堂堂正途命官,怎可因山野风声便畏缩不前?再者吏部限定到任时日,稍有延误,便落得怠惰赴任的口实,于仕途有碍。

      他强压心慌,隔着轿帘沉声呵斥:“荒唐!如今海内初定,江南早已归治,何来猖獗匪寇?不过是山野夜静,风声扰人罢了。休得妄自惊扰,传令下去,速速赶路,尽早抵达池州驿站歇息。”

      郭忠知晓大人清高执拗,再劝无益,只得摇头轻叹,回身催促队伍加紧行进。

      队伍人心本就惶惶,经此一说,只得硬着头皮移步。护卫按刀戒备,仆役紧挑行囊,女眷孩童蜷缩在马车之内,屏气敛息,只余车轮碾石的咯吱声、马蹄踏泥的哒哒声,在死寂山林里格外刺耳。

      柳婉凝抱着三岁幼子郭承安,静坐车中。她出身书香名门,温婉聪慧,心思远比郭世纯通透。自入黄石溪地界,她便心绪不宁,眼皮跳个不停,总觉这静谧山道之下,暗藏灭顶危机。她轻轻拍抚怀中安睡的孩儿,眸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沉沉密林,秀眉紧蹙,满心不安如潮水翻涌。

      就在队伍行至古道最险隘处,骤然一声尖锐呼哨划破长夜,凌厉刺耳,直贯山林!

      哨音未落,两侧密林中黑影乍现!三十余名蒙面悍匪身着劲装、面遮黑巾,只露一双双凶戾冷冽的眼眸,手持钢刀阔斧,自高坡纵身跃下,落地悄无声息。转瞬之间便封锁山道前后,将整支赴任队伍团团围困,密不透风,插翅难飞。

      “堵死路口,尽数围杀!劫尽财货,不留活口!”

      一声沉厉喝令响彻山谷,中气十足,自带慑人煞气,正是匪首王啸山。

      悍匪们闻声而动,如猛虎下山,挥刀直冲队伍而来。随行八名护卫皆是郭世纯家乡精壮汉子,虽略通拳脚,可平日只做仪仗护卫,何曾见过这般亡命厮杀的阵仗?仓促间提刀格挡,瞬间便与悍匪缠斗在一起。

      王啸山身形挺拔挺拔,手握一柄阔背砍刀,刀光寒冽逼人。他本是落第秀才,遭官绅构陷革去功名,被逼落草,身手利落,杀伐果决。只见他身形一晃,欺身直入,手起刀落间,一名护卫未及呼救,便颈间血溅,轰然倒地。

      其余护卫见状心惊胆裂,勉强招架,却根本不是常年山林搏杀的悍匪对手。不过十余呼吸之间,八名护卫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人幸免。

      温热的鲜血染红黄泥古道,顺着沟壑渗入泥土,又缓缓淌入溪涧,将清冽的黄石溪水染出淡淡猩红。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压过山林腐叶的气息,刺鼻难耐。

      仆役、杂役们何曾见过这般惨烈屠戮,瞬间崩溃。有人瘫坐泥地瑟瑟发抖,有人弃械狂奔想要逃命,却被堵截的匪徒挥刀斩杀。哭嚎声、求饶声、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交织一片,荒寂古道沦为人间炼狱。

      官轿内的郭世纯,初闻哨音已是浑身僵冷,待听见外面惨叫连天、杀伐四起,顿时魂飞魄散。他寒窗苦读半生,只会舞文弄墨,连杀鸡都不忍相看,骤然直面刀光血影,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打颤,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轿帘被混乱撕裂,他再也撑不住体面,连滚带爬跌出官轿。乌纱帽滚落泥沼,发髻散乱不整,崭新官服沾满尘土血渍,狼狈不堪。他双腿发软跪地匍匐,径直爬到王啸山脚边,死死抱住其双膝,额头不住磕碰泥地,涕泪横流,全无半分朝廷命官的风骨。

      “好汉饶命!草民乃是新任池州知府郭世纯!身上金银绸缎、行囊财货尽数奉上,分文不取!只求好汉高抬贵手,饶我全家性命!”
      “我愿立下重誓,到任之后绝不追查此事,绝不派兵围剿山林!只求留我一条生路!”

      他语无伦次,磕头不止,额头很快磕破渗血,模样卑微又狼狈。

      周遭匪徒见状,皆低声嗤笑。世人都说朝廷命官风骨凛然,眼前这二甲进士、四品知府,竟懦弱贪生至此,实在令人不齿。

      王啸山垂眸看着脚下跪地乞怜的郭世纯,眼底满是鄙夷与冷寂。他半生饱读圣贤书,本欲为官为民,却遭官场黑暗碾压,落草山林。如今眼见朝廷派来治理池州的父母官,竟是这般庸碌懦弱、只顾私己之辈,心中只剩满腔愤懑。

      这般无骨无为之官,若真入主池州府衙,只会庸政误民、任由劣绅胥吏盘剥百姓,于地方无益,于苍生无福。

      他冷声开口,声如寒石:“你身为科考进士、朝廷知府,身负一方百姓生计,赴任之时满载辎重财货,只顾自身荣华,临难只会跪地乞生。这般庸碌懦夫,不配为官,更不配治一方水土!”

      言罢,他抬脚轻轻一震,便将郭世纯震翻在地。

      此时后方马车里,女眷孩童的哭声已然失控。柳婉凝被外面的血腥场面吓得浑身冰冷,紧紧捂住幼子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她目睹护卫惨死、仆役喋血、丈夫卑躬屈膝,满心绝望与悲怆,深知今日这场黄石溪夜路,已是在劫难逃。

      王啸山眸光扫过满地尸身,掠过瑟瑟发抖的女眷孩童,神色冷硬无波。落草多年,他深谙山林生存法则,劫官队便绝无留男丁活口之理,一旦走脱一人,官府必定发兵搜山,三十余兄弟皆难逃覆灭。

      他沉喝一声,下达铁令:“所有随行男丁,不分主仆老幼,一律斩杀!杜绝后患!女眷幼童暂且留待一旁,严加看管!”

      匪徒领命,提刀四下清剿。哀号此起彼伏,片刻之后,六十余口随行男丁尽数殒命古道。鲜血浸透黄土,尸身横七竖八铺满山路,昔日浩浩荡荡的赴任队伍,转瞬只剩啼哭的妇孺稚童,孤零零立在满地血腥之中。

      短短半个时辰,黄石溪古道刀光散尽,杀伐停歇。

      六十余口赴任人马,除郭夫人柳婉凝与幼子被留为人质,其余尽数命丧荒山,无一幸免。

      王啸山立于尸骸之间,砍刀滴血垂落,衣袂沾着星点血花。他望着狼藉满地的惨烈景象,神色漠然,无半分杀伐后的狂躁,只抬手吩咐手下:“仔细清查所有行囊、官轿、车马,金银财货、文书印信,一概收拢,不得遗漏分毫。”

      一众匪徒立刻分头翻查,搜刮行李辎重、清点箱笼财物。一名心腹钻进郭世纯生前乘坐的官轿,在轿内隐秘暗格中,摸到一只油布层层裹封的木盒,沉甸甸甚是规整,一看便知是紧要物件。

      他捧着木盒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呈递上去:“大哥,轿中暗格搜出此物,密封严实,绝非寻常财物。”

      王啸山接过木盒,逐层解开防潮油布,内里是一方朱红漆匣。抬手掀开匣盖,三样物件静静陈列其中:一方刻着池州府篆文的铜铸官印、一叠吏部公文籍贯文书,最上方平铺着一张盖有吏部朱红大印的赴任官凭。

      他拿起官凭,借着灯笼微光细看,上面清晰载明:郭世纯,年四十,顺天府宛平人,康熙三年二甲进士,敕授池州府正四品知府,形貌附注身形中等、面白无须。

      王啸山指尖抚过官凭上的官府印鉴与姓名籍贯,目光骤然凝住。他身形年岁与郭世纯相近,面容亦与官凭模糊描述相差无几,再想起清初官凭无画像、身份核验简陋松弛的吏治漏洞,一个石破天惊、胆大包天的念头,骤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夜色沉沉,溪风呼啸,满地血色为这场灭门惨案画上句号,也为一场瞒天过海、匪冒官身的惊天奇局,埋下了最诡异的开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刀光血影,六十口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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