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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狗狗抑郁 沈言昭没说 ...


  •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门推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堂屋的灯打开,堂屋还是白天的堂屋——沙发上搭着母亲织了一半的毛线活,针别在上面;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烟灰缸,里面还有半截没捻灭的烟头,烟灰已经凉透了。

      电视柜上摆着一家四口的合照,是去年过年江澜帮拍的,沈母非让大家站好,沈父嫌麻烦,沈言昭做鬼脸,沈予安站在旁边嘴角微弯。照片边上放着沈母的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布偶——沈言昭抓娃娃机抓的,丑得不成样子,沈母说“这什么东西”,但还是挂在了钥匙上。

      沈言昭站在堂屋中间,看着那串钥匙上的小布偶。

      然后他又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铺着旧地砖的地面上。

      沈予安没有管他。他换了鞋,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放着沈母早上切好的一盘冬瓜——中午本来说要炖排骨的。

      他拿出两颗鸡蛋,一把挂面。

      打火,烧水,下面。灶台是旧式的,炉盘得先按下去再拧,拧的时候会有“咔咔咔”三声——这是沈父弄的,说这个灶脾气大,得顺着来。沈予安按下炉盘,拧了三声。火苗跳起来,映在他深黑色的瞳孔里,一簇橘红色的光。

      他做了一锅清汤挂面。面煮得偏软,打了两个荷包蛋,搁了一点盐,一点香油。端了两碗放在饭桌上,自己坐了一边。

      “吃饭。”

      沈言昭还杵在堂屋里,盯着那串钥匙发呆。

      沈予安没再叫他。他拿起筷子,低着头开始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完咽下去,再夹下一口。面条冒着白气,糊住了他的眉眼。

      面,有点咸

      沈言昭终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拿起筷子,低头看碗里——清汤,白面,一个圆圆的荷包蛋。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眼泪无声无息地从脸颊滑下来,落进面汤里,在汤面上打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他没擦,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对面的沈予安低着头,面碗的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谁的脸都看不太清。

      那碗面沈言昭吃了很久。吃到最后,面汤已经凉透了。

      后来的日子像被泡在水里的纸,一页一页糊在一起,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沈予安一个人跑完了所有手续。死亡证明开了三份,火化手续、殡仪馆预约、骨灰盒选款——两个素面的,不刻花不描金,但擦得一尘不染。

      沈父的生意账本摊开在他桌上,他拿计算器一笔一笔核,发现外面还欠了几个客户的尾款,数目不大,但加在一起够两个人半年的生活费。他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客客气气地说“我父亲去世了,这笔账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语气和平时借同学笔记时一模一样。

      沈言昭直到那时才发现家里没有大人了。

      他看见沈予安在存折上画线——收多少,支多少,剩下多少。字很小,密密地码在存折边角上。存款、丧葬费、尾款、抚恤金——教育局打来的那笔钱少了一个签字,沈予安跑了三趟,每次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去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有一天沈予安又去了教育局,走之前说“晚上回来”。沈言昭一个人待在家里。他把作业摊在茶几上,写了两行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搁下,开始在屋里转。

      转到茶几边上,把沈父的烟灰缸拿去洗。烟灰缸里的半截烟头他捏了很久——烟头滤嘴上有一圈牙印,是沈父叼着烟看新闻时咬的。他把烟头放在水龙头下冲,冲完发现把牙印冲没了,蹲在水槽边又掉了眼泪。然后把洗干净的烟灰缸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上,偏左一点,因为沈父惯用左手。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院门响了。沈言昭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出去——不是沈予安,是江澜。

      江澜端着他妈做的红烧肉,站在门口往院里探了探头:“你哥呢?”

      “进城还没回来。”

      江澜进了屋,把红烧肉放在灶台上,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说了几句学校的事,沈言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过了不知多久,江澜忽然说:“你哥……还好吧?”

      沈言昭没说话。他蹲在厨房地上擦灶台。灶台上溅了几块油渍,是今天做饭时溅的。他用钢丝球刷,刷得瓷面都发了白,还在刷。

      江澜站起来,自己倒了杯水,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喝了一口。喝完他放下杯子,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沈予安的房间窗户透出一小方昏黄的光。

      他顺口说了句,“刚才我来的时候他屋里灯就亮着,我还以为他回来了。”

      沈言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江澜走后,沈言昭把拖把洗了搭在院墙上,路过沈予安房间的时候,脚步慢了。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他也没睡。每天等沈予安房里那线光灭了,他才能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毛病——好像他先睡了就是对不起谁。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隔着两扇门,各自睁着眼睛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有一天深夜,沈言昭实在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走廊没开灯,他摸黑往前走,经过沈予安房间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不是门缝漏光那种开着,是大敞着的。灯亮着,椅子上没人,桌上的账本翻到一半,铅笔滚到了桌沿。

      他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看到浴室的门半开着。白炽灯的白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和走廊的黑暗割出一道锐利的界线。

      沈予安站在洗手台前。

      他撑着洗手台边沿,低着头。肩胛骨在黑色衬衫下凸起两道锋利的弧度,指尖抠着瓷面的骨节泛白。身后的镜子映出他的背——单薄,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言昭刚要出声,沈予安伸手打开了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把手伸进水流里,一根一根地冲洗手指。洗了很久,久到沈言昭以为他在玩水。然后他捧起一捧水,把脸埋进去。

      埋了几秒钟。

      猛地抬起。

      脸上全是水。从额头到下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抓过毛巾把脸擦干,理了理衣领,转腰。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很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下眼睑有一道用力揉擦过的红痕。但没有泪痕,一滴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头发梢滴着水,后背笔直,看着沈言昭的眼睛。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层——先是空白的,然后覆盖上了一层冷,最后又变成一种很淡的平静。像一面墙,砖一块一块砌上去,砌到最后连同那个红着眼眶的人一起封在了里面。

      “哥——”

      “我没事。”声音不大,像一片磨薄了的冰,“去睡觉。”

      他侧身从沈言昭旁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里有肥皂的碱味,还有一点凉凉的铁锈气息——后来沈言昭回想,那大约是攥水龙头攥了太久的味道。

      门关上了。灯灭了一分钟,又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还是一样早起。煎了蛋,热了馒头,检查了沈言昭的书包。两个人出门上学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沈言昭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后颈到肩胛的那段线条,瘦得几乎割手。秋天的梧桐叶掉在他肩膀上,他没抖掉,就那么顶着那片枯叶子走到校门口,像一片画上去的颜色。

      那天晚上,沈予安去洗澡了。沈言昭经过他房间,门没关严。他本来是想去关门的——怕风吹乱了桌上那些账本。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的视线扫到了桌上摊着的那本素描本。

      他认得很清楚,那是沈予安画画的素描本,不是记账的本子。素描本鼓鼓的,边角比记忆中厚了很多,像是翻过太多遍又被反复塞进了新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本素描本为什么摊在桌上,也不知道沈予安什么时候又开始翻它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脚钉在了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水声还在响。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第一页是沈母。沈母在厨房炒菜,铲子举在半空中,转过头在跟谁说笑。耳垂上有个小银耳环——那对耳环是他十岁那年用压岁钱买的。一共八块钱,耳环装在红绒布袋子里,售货员姐姐说“小朋友真会挑妈妈肯定喜欢”。妈妈拆开的时候亲了他一脸的口水,说“我家昭昭长大了”。

      第二页是沈父。沈父在院子里劈柴,斧头高举过头,肌肉绷起来了,额角有汗珠子。嘴角叼着半截烟,烟灰落了一点在肩膀上。

      第三页还是沈母。沈母坐在小凳子上择菜,膝盖上放着竹簸箕,择好的韭菜码得整整齐齐。嘴里在哼黄梅戏,嘴唇半张,下巴有一点扬起。

      再往后翻,沈父又在桌边算账。圆珠笔夹在耳朵上,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往计算器上戳。旁边画了一口烟圈,烟圈里写了三个小字:烦死了。是沈父的口头禅。

      再往后——是两个男孩。一个在炒菜,一个在旁边偷吃。老槐树下端着碗吃饭。枣树下打枣,仰头伸竿的,弯腰捡枣的。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做菜,教的那个绷着脸,学的那个笑嘻嘻。

      笔触越来越散,线条越来越潦草。翻到后面几页,纸上只剩下混乱的线条,横的竖的,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出来。像是画画的人只是在用力地、一遍一遍地让笔尖划过纸面。

      沈言昭翻到最后一张画。

      画的是他自己。他坐在饭桌边吃面,低着头,眼泪滴进碗里。画上他侧脸的轮廓有点模糊,像是画的人没有用橡皮,画歪了就再描一遍,再画歪再描,最后把整个轮廓描成了一道淡淡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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