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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狗狗没有爸爸妈妈了 哭没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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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秋天,沈予安的画材快用完了。
他从暑假开始就在画一套组画,炭笔素描,村口的老槐树在不同光线下的样子。清晨那张刚起完稿,正午那张画到一半,黄昏那张还只有一个构图的铅笔印。画到第四张的时候,炭笔只剩一个拇指节那么长,素描纸也见了底。
他算了算,省着点用还能撑两周。
沈母发现他画材快用完的时候,他正用削铅笔刀把炭笔外面那层木皮一点一点削开,想多露出一点笔芯。削下来的木屑细细碎碎落在桌面上,他低着头,睫毛垂着,手里的刀片使得很稳。沈母站在他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晚饭的时候,沈母往沈予安碗里夹了块红烧肉,一边夹一边说:“这周六我跟你爸去趟城里。换季了,给两个孩子买几件衣服。给予安捎点画材。”
“天都快凉了,跑那么远干什么。”沈父嘴里嚼着饭嘟囔,手上已经在翻车钥匙了。他从来拗不过沈母,嘟囔归嘟囔,车钥匙翻得比谁都快。
“我也去!”沈言昭从饭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着。
“你去什么去,周六上午有竞赛辅导。”沈予安头也不抬,筷子尖把碗里两块大块的姜片一片一片挑到碟子边上。
沈言昭的筷子“啪”地戳在桌上,嘴巴瘪了。他知道沈予安说的是事实——数学竞赛下个月就开始了,辅导老师是从省城请来的,每节课都点名,缺一次扣学分。但他还是不甘心,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不吭声。
沈母笑着给他又夹了块排骨:“行了行了,我们下午就回来,你和哥哥晚上做顿好的等我们。”
“对!”沈言昭立刻又活泛了,转头看沈予安,“哥我们晚上做红烧鱼吧?爸妈回来正好吃。”
沈予安终于从碗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母碗边那条红烧鱼尾巴,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你先把鱼煎完整了再说。”
“我那次煎散是因为油太少了——”
“你煎散了六次。”
“哥!”
饭桌上笑起来。沈父的笑声能从堂屋传到院门口,沈母笑到一半呛了饭,沈言昭急得拿筷子去敲沈予安的碗。沈予安没笑出声,但眼睛弯了弯,把沈言昭敲过来的筷子拨开,把自己碗里那几片挑好的姜块倒进沈言昭碗里。
“吃饭。”
周六早上,雾很大。
院门推开的时候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杈在雾里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墨痕。沈言昭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沈母站在院子里整理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着她列的画材清单——她让沈予安写了单子,又自己在旁边加了注:炭笔要软中硬各几支,素描纸要克数高一点的。字迹是老师的习惯,一笔一划很工整,注脚写在边上,括号画得圆圆的。
沈父从屋里拎了车钥匙出来,身上那件夹克是前年买的,领口磨得发了白。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了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冲沈言昭喊:“好好上课!别打瞌睡!”
“知道了知道了。”沈言昭蹲在院门口系鞋带,系完一只抬头看了一眼,“妈,你们早点回来,我和哥晚上做鱼。”
“听见了。”沈母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温热,“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沈言昭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雾里三个人影——一个往里屋走,一个往车门走,一个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沈母的手挥了两下,然后缩回去搓了搓胳膊,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催他快走。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消息是下午三点传到学校的。
沈言昭正趴在竞赛辅导的课本上画小人。辅导老师在讲一道函数题,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他把课本边角画满了——画了一只狗,一个咧嘴笑的圆脸,一个侧脸低着头的少年。画到第四个小人的时候,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班主任站在门口,脸色不对劲。她和辅导老师耳语了两句,辅导老师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后排。
“沈言昭,沈予安,出来一下。”
沈言昭还没反应过来,后排已经有人先站了起来。沈予安从座位上起身,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快到沈言昭看见他碰歪了桌上的笔袋,没扶。
走廊里,班主任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家里出了点事……车已经在楼下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
沈言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转头去看沈予安——沈予安走在班主任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他没看沈言昭,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
去医院的路上,车窗外面的街道一直在往后滑。早点铺子、五金店、红绿灯、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沈言昭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滑过去,觉得它们和平时长得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好像颜色淡了一层,声音也远了。他坐在后座的另一边,和沈予安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空位上放着沈予安的书包,书包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是沈母绣的。
他伸手去够沈予安的手。
手指碰到沈予安手背的时候,那只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天气凉的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沈予安没有看他,但手指动了一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有点紧。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把墙壁照得惨白,地砖是灰绿色的,刚拖过,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碘伏混在一起的味儿,从鼻腔一路呛到嗓子眼。
班主任领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病房里出来,摘了口罩,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班主任一眼。那个眼神沈言昭没看懂,但他看见班主任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国道上一辆货车逆行……现场就走了……两个人都没……请节哀……”
那个声音还在说,说了很多,但沈言昭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只听见几个词——当场,没了,节哀。这几个词从白大褂嘴里掉出来,砸在地砖上,弹起来,又砸在他耳膜上。
他转过身去看沈予安。
沈予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和在走廊里时一模一样。他在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大褂的嘴,像是在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掰开来确认。他的眼珠很黑,嘴唇抿得很紧,除了被沈言昭握着的那只手指尖捏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哥哥。”沈言昭喊他。嗓子像被人用手指捏住了,两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又哑又碎。
沈予安把目光从白大褂身上收回来,看了沈言昭一眼。然后他把手从沈言昭手里抽出来,指了指走廊旁边的塑料椅。
“坐着,别乱跑。”
声音很平。和平时在家里管他写作业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去办手续。”
沈予安转身走了。沈言昭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住的凉意。有人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他不知道是谁。
过了很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走廊那头响起了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吱嘎,吱嘎,吱嘎。铁架子的轮子有一个不太好使,每转一圈就卡一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
两个铁架子。上面盖着白布。
沈言昭从椅子上弹起来扑了上去。他的手不听使唤,心里想着轻轻掀,手却把白布整个扯了下来。
沈母的脸。
她闭着眼睛,眉心里有一块指甲大的擦伤,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头发里还沾着碎玻璃碴,细小得像盐粒。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往下撇——是她每次忍笑没忍住时的弧度。但这个弧度不会再变成笑了。
旁边的铁架子上是沈父。眉骨上好几道伤口,嘴唇破了一个口子,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他的手掌朝上摊着,手指微微佝偻——那双常年炒菜握锅铲的手,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老疤,是早年被热油溅的。
“妈——妈妈你醒醒——妈——”
他喊得撕心裂肺。扯着沈父的手,那手又凉又沉,怎么搓都搓不暖。
他把脸埋进沈母的肩膀,那块深蓝色的薄呢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她衣柜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护士过来拉他。他不松手。又过来一个护士拉他另一只胳膊。他还是不松。最后是三个护士一起把他从铁架子边上拽开,他滑到地上蹲在那里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衣领湿了一大片,哭到后来嗓子全哑了,剩下动物一样沙哑的呜咽。
沈予安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走廊中间,看了一眼铁架子上被扯乱的白布,看了一眼护士手里拿着的死亡证明,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发抖的沈言昭。然后他走过去,站在沈言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别哭了。”
声音不重,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沈言昭抬起头。眼泪把视线糊住了,他透过水雾看到沈予安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表情是平整的。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红,没有湿,只有一种很深的、看不透的黑。
“哭没有用。”沈予安说。
沈言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零碎的哭嗝,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沈予安转身走向护士站,背还是那么挺,步子一步是一步,没有快没有慢。
护士递过来一沓表格,沈予安接过来,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那支笔上印着县中数学竞赛纪念的字样,是沈言昭上学期得的奖品,不知怎么到了他手里。他把表格放在护士台上,弯着腰,一张一张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