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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狗狗是智障吗 你是不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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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昭蹲在地上,捧着素描本,浑身都在抖。
他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桌上原来的位置,连摊开的角度都对齐。然后他站起来,退出去,轻轻关好门。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蹲了下来。
晚饭的时候,沈言昭做了四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可乐鸡翅,麻婆豆腐。全是沈予安爱吃的。排骨焯了三遍水,糖色炒得刚刚好——比他最后一次给父母做饭那次炒得还好。红烧鱼完整地躺在盘子里,鱼皮煎成了金棕色,筷子夹上去没有散。
沈予安坐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问句,语调平平的。
“不是什么日子。”沈言昭盛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就是我忽然想做饭了。”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然后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咸了。”
他把骨头吐出来,又夹了一块。
沈言昭也夹了一块。不咸,甚至偏淡了一点。他没说话,低头扒饭。沈予安又夹了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细细嚼了。然后夹了第三块、第四块。
他把整盘鱼吃完了。
那天晚上,沈言昭在床上躺到后半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蠢狗”的画上,画里的他腮帮子鼓成包子,眼睛眯成两条缝。
院子里有声响。很轻。
沈言昭屏住呼吸。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灯亮了大概十分钟,灭了。
第二天晚饭后,天还没黑透。沈言昭放下筷子,站起来,看着对面的沈予安。
“哥,你跟我出去。”
不是问句。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用这种语气对沈予安说话——第一次是他小时候说“你要陪我玩”。
沈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通常意味着“你再说一遍试试”。沈言昭没有再说一遍,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沈予安,眼睛很亮。
沈予安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沈言昭还站在那里。他走过去,从沈言昭身边经过,说了两个字。
“走吧。”
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北风吹过来,沈言昭打了个哆嗦。他发现自己忘了穿外套,但没吭声。树下有个小土坡,是两个人小时候经常坐的地方——那时候沈言昭放学不回家,拉沈予安来这儿用树枝在地上画王八。
他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予安站了几秒钟,坐下了。
沈言昭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个土豆。削了一半皮,一头尖一头圆,削痕歪歪扭扭——沈言昭刚才出门前用削铅笔刀削的。紧接着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支铅笔,一起塞过去。
“你画。”
沈予安低头看手里的土豆,又转头看他。
“画什么。”
“画什么都行。”沈言昭的声音有点紧,但眼神死死的,“画我。画这棵树。画这个土豆也行。反正你得画。”
沈予安没动。
沈言昭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往土坡底下走了一步,指着下面的干水沟:“你不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这是他这辈子对沈予安说过的胆子最大的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绷着肩膀站在那里,怕被骂又怕被揍,更怕沈予安把土豆扔过来——沈予安最不喜欢被人安排。
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沈言昭后脊梁开始发凉,觉得自己玩脱了——他听见铅笔划过空气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沈予安还坐在土坡上。他低着头,右手的铅笔在空气里划了两道——是他画了多少年的起手式。没有纸,没有画板,就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但那两道线稳极了,是肌肉的记忆,生疏了但没丢。
“纸呢。”沈予安抬头看他。
沈言昭手忙脚乱地翻口袋。外套没穿,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裤兜——空的。他翻完左兜翻右兜,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灵机一动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伸到沈予安面前。
“画这儿。”
沈予安看着那截手臂看了两秒,抬头给了沈言昭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准确表达了“你是不是蠢”的全部意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些天沈言昭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的一丝极淡的松动。
“小蠢狗。”
他把土豆放在膝盖上,握着铅笔,转头看那棵老槐树。北风吹得光秃秃的枝杈一晃一晃,天边没有星星。沈言昭搓了搓手,重新坐回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棵没有叶子的树。
看了很久。
“哥。”沈言昭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等着。我一定会出人头地。”
沈予安转过头。月光照亮沈言昭的侧脸——眼眶还红着,嘴唇被风吹得有点干裂。但眼睛是清亮的,认真的,不是小孩子说大话时那种亮,是一种沈予安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沉静而笃定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言昭以为他不会接话。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家了。”
他朝村子方向走去。沈言昭赶紧爬起来跟上,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走着。沈予安的背在夜色里还是笔直的,但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像是终于有一个音节,从绷紧的弦上松了下来。
那天晚上,沈予安房间的灯没有再亮到后半夜。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沈言昭弄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他在偷偷学一个新东西——编程。HTML、CSS、JavaScript,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字符,很多看不太懂。听说这玩意儿能赚钱,他就用攒的零花钱报了个网课,每天趁沈予安做饭的时候躲在自己房间看视频。遇到不会的跑去问学校机房老师,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他没告诉沈予安。他知道沈予安一定会说“学习要紧”。但他看着沈予安越来越瘦的肩膀,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想让哥哥上大学。想让哥哥重新拿起画笔。想让哥哥再也不用半夜对着账本划掉数字又重算。
那个夏天,他的编程笔记记了整整两大本。
”
一天夜里,沈予安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数字挨着数字。卖画、打工、复读——他把每一种可能都列出来,又划掉,又写。最后他把笔搁下,从抽屉最深处抽出那封写给傅教授的信,封好,贴上邮票。
信放进书包最外层。
他拧灭台灯。黑暗里,隔壁房间传来极轻极轻的键盘敲击声——沈言昭又在偷着练编程了。
高三前的暑假,热得反常。
老槐树的叶子被日头晒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叫到晚,村道上的柏油路面晒化了,踩上去黏鞋底。沈言昭每天傍晚往院子里泼三盆凉水,水迹没十分钟就蒸发得干干净净。
夜里更难熬。他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光着脚去厨房倒水喝。
经过沈予安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言昭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听着门板那边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计算器按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隔很久才响第三下。他知道沈予安在算什么。
父母走后这大半年,沈予安把家里的存款、外债、每月开支一笔一笔理得清清楚楚,存折边角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予安今天白天趁他去镇上的时候,已经把高中两年的课本整理好了——不用的卖掉,要用的码齐在书架最下面那格。卖课本的十五块钱压在沈言昭的铅笔盒底下。
沈言昭没推门。那杯水端回房间,放在床头柜上放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他特意熬到沈予安房间的灯灭了才假装去上厕所。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弯腰摸了一个废纸团出来,在厕所里展开
沈言昭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自己裤兜里。
隔天,他跑了趟镇上的网吧。大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省城的消费水平,首都的消费水平,一条一条往上查。查到的东西抄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背面,边抄边咬手指。
抄完算了算,以家里现在的存款,供一个人上大学勉勉强强。供两个人——除非沈予安大学四年什么都不买,而他每天只吃馒头。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在网吧门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镇上那家正在招工的电子厂。门卫说还招人,十八岁以下不要。他说自己是暑假工,过完暑假就十八了。门卫摆摆手让他走。他又跑了超市、修车铺、快递点,全都不要短期工。最后在菜市场看见一个卖鱼的摊子上贴着招帮工,他去问,老板看了看他的细胳膊细腿,说一天八十,早上四点到下午两点,干不干。
“干。”沈言昭说。
他连着去了四天。杀鱼、刮鳞、掏内脏,手上被鱼鳍划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鱼腥味。每天趁沈予安午睡的时候溜回来,在院子里拿凉水冲半天,换好衣服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厨房。但第四天下午到家的时候,沈予安正坐在堂屋里看书。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鱼摊那点钱不够交学费的。”
沈言昭僵在门口。
沈予安又翻了一页,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又晒不黑,但鱼腥味洗三遍还有。前天我就闻到了。”
沈言昭张了张嘴,什么都编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指缝里那股洗不掉的腥味忽然变得格外刺鼻。
沈予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别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沈言昭咬着嘴唇,没动。沈予安把书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系围裙。淘米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背对着门口说了一句。
“钱的事我已经想好了。晚上跟你说。”
那天吃完晚饭,沈予安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切好的西瓜。他在沈言昭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我们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高三这一年,谁考得不好谁去上大学。考得好的那个出去打工供另一个。”
沈言昭愣了两秒,然后“腾”地站起来。
“不行!”凳子差点被他带翻,“你成绩比我好那么多——你每次都第一——这算什么约定,这不就是你打工我上学——”
“谁说的。”沈予安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万一你考得比我好呢。”
“不可能!”沈言昭急得眼眶都红了,“哥你别哄我,我不傻!你就是想让我上学你自己打工——我不答应!我不干!要上一起上,要不谁都别上——我去打工,我成绩又不好,我赚钱供你——”
“沈言昭。”
全名。沈言昭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刚才说的,跟着我就行。”
“那是——”
“那就这么定了。”
“哥!”沈言昭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你怎么能这样——我不干——我不——”
沈予安站起来往外走。沈言昭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两只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上,哭着说“我不干我不干我不干”。
沈予安被他抱着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他。
“万一我考不好呢。你哭什么。”
“你骗人!”沈言昭闷在他背上哭得稀里哗啦,声音又哑又碎,“你每次都是年级第一,你怎么可能考不好——你就是欺负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又不傻——”
沈予安沉默了一瞬。
“你是不傻,但也不聪明啊。”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只说给沈言昭一个人听,“所以更要去上学。”
沈言昭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满脸是泪,眼睛红透了,鼻尖也红,看着可怜又狼狈。他抓住沈予安的两只手腕,用力到指节发白。
“哥,我求你了,我去打工,我供你。你画画那么好,你上了大学肯定能当大画家。我什么都不会,我就算上了大学也是浪费钱——”
“你是智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