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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狗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那哥哥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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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手心,泪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但硬是憋着没掉。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父看见他拿筷子的姿势不对,皱起眉头:“手怎么了?”
“没事,打篮球搓着了。”沈言昭面不改色地撒谎。
沈父将信将疑地看向沈予安。沈予安正安静地夹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父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沈言昭洗完澡出来,看见沈予安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支药膏。
“过来。”
沈言昭乖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伸出来。沈予安把他手心翻开,挤出一点药膏涂在红肿的皮肤上,指腹轻轻推开,动作比在医务室那次还轻。
药膏凉凉的。沈予安的指腹也是凉凉的。沈言昭肿着的手掌被他托在手心里,忽然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成绩不是为我考的。”沈予安低着头涂药,声音很轻,“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沈言昭垂着脑袋,“但我想让哥哥高兴。”
涂药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沈予安低下头,对着他的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息凉凉的,拂过红肿的皮肤,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体温。
“蠢狗狗。”
声音很轻,像槐花落在水面上。
沈言昭的心脏猛跳了一拍。他蹭过去,把脸贴在沈予安肩膀上,闷闷地说:“哥哥我错了。”
沈予安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他。过了一会儿,沈言昭觉得自己头上落了一只手,轻轻地揉了两下。
他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满血复活,泪还没干就开始笑,两只手搂住沈予安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哥哥再摸一下头。”
沈予安没理他,但手也没收回去。
“哥哥最好了。”
“少来。”
“真的真的,天下第一好。”
“闭嘴。”
沈言昭闭嘴了——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又开口:“那哥哥今晚能不能跟我一起睡?”
沈予安把手收回去,站起身走了。
“哥哥!”沈言昭倒在床上打滚,“哥哥你别走!我手疼!我头也疼!我全身都疼!”
沈予安走到门口,步子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说了三个字:“快睡觉。”
声音很平,但耳根的红从黑发底下悄悄漫了上来。
沈言昭看得清清楚楚,抱着被子嘿嘿笑出声。
中考前最后三个月,沈言昭像变了一个人。球不打了,课不逃了,每天放学回家就坐到书桌前做题。沈予安给他圈了重点,一道一道讲给他听。
讲题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书桌前。沈言昭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沈予安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他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盯着沈予安的睫毛发呆。
然后后脑勺就会挨一下。
“听题。”
“在听在听!”沈言昭捂着后脑勺,老老实实把目光移回试卷上。但过不了三分钟,视线又会悄悄移回去。
沈予安大概也看出来了,但没戳破。他只是把题讲到一半突然停下,等沈言昭反应过来对不上,再看他一眼。
那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清清淡淡的,什么责备的话都不必说了,比骂人还管用。沈言昭立刻正襟危坐,眼睛死死盯在试卷上,大气不敢出。
功夫没有白费。沈言昭的中考成绩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全县第十三名。虽然不是第一,但足够和沈予安一起进县一中。
查分那天,沈言昭抱着沈予安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我能和哥哥一起读高中了!一起!高中!”
沈予安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推他的脸,但没推开。沈言昭把他放下来,喘着气,眼眶红红的,盯着沈予安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把他抱住了。
这一次抱得很轻。
“谢谢哥哥。”他闷在沈予安肩窝里说。
沈予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被沈言昭箍在怀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但沈言昭觉得那一下,比所有的奖状都重。
后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两人上了高中,一个在理科一班,一个在理科四班。沈予安依然稳坐年级第一,沈言昭的成绩在中游晃荡,但再也不往下掉了,因为他知道沈予安的眼睛时时刻刻在盯着。
饭还是两人轮着做。沈予安做饭的水平没有任何进步,但沈言昭的厨艺越来越好。他跟着沈父学完了整本菜谱,又在网上找视频自学了好多花样。糖醋排骨、红烧鱼、麻婆豆腐、可乐鸡翅,变着花样往桌上端。
沈予安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比记公式还清楚。不吃姜,炖鱼的时候姜切成大块方便挑出来;不能吃辣但喜欢有一点麻,花椒的量要控制在七八粒;不爱吃甜的,但糖醋排骨吃了会多夹两块。这些细节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沈言昭知道。
江澜偶尔来蹭饭,看见一桌子菜,啧啧嘴:“沈言昭你这手艺,以后不开饭馆可惜了。”
“开什么饭馆。”沈言昭把刚出锅的红烧肉端上来,筷子夹了一块,吹凉了递到在桌边看书的沈予安嘴边,“哥,咸淡行不行?”
沈予安眼睛没离开书,就着他的筷子尝了,点点头:“正好。”
沈言昭举着筷子眉开眼笑,转头对江澜说:“看见没,我做饭是给我哥吃的。”
江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但他后来确实发现了一件事。
因为沈予安选了美术专业,和沈言昭放学时间不一样,有时候早些,有时候晚些。
沈言昭不在家的时候,沈予安从不做饭。他自己吃的时候,就是馒头配榨菜,或者煮一锅白水面条,撒点盐就吃了。但沈言昭在家的时候,哪怕只是两个人的晚饭,他也照样四个菜一个汤,摆得满满一桌。
江澜有一次不小心撞见沈予安一个人在厨房吃白水面。沈予安看见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了句“别告诉沈言昭”。
但沈予安的秘密不止这一个。
那天沈言昭去沈予安房间找一本物理参考书,在书桌抽屉里翻到了一个画本。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纸素描本,边角已经磨毛了,看得出来翻过很多次。
他随手打开,手指却在第二页停住了。
是他的背影。他站在厨房里颠勺的背影,系着沈父那条旧围裙,锅铲在半空中,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金边。
他慢慢往后翻。
他在篮球场上投篮的侧影;他趴在书桌上睡着的模样,脸上压出了红印子;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天的样子;他跑过雨天的泥路,裤腿溅满了泥点。
后面的几张画的是他们两个人。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饭菜,两个少年并肩坐着,一个在大笑,一个微微弯着嘴角。笔触很细,细到沈言昭耳朵上那颗小痣都画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很小很小的两个字。
“傻狗”。
沈言昭抱着画本蹲在地上,手在发抖。
他把画本放回抽屉,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蹲下去把画本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张都是他,从头到尾全都是他。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炸了。
晚饭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但笑容比平时灿烂了三百倍,灿烂到沈予安看了他好几眼,问他是不是考好了。
“没有没有。”沈言昭扒着饭,嘴角一直翘着,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不对劲。
他没说。但到了晚上,沈予安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见床头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哥哥的私人画师·昭昭专属模特·已阅·非常满意”。
沈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便签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耳根开始,红色一点点漫上来,漫过脸颊,漫过脖子,最后连握着门把手的手指节都泛了粉。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在垃圾桶边上站了五秒钟,又把那张便签纸捡了出来,铺平,夹进了抽屉最里面的那本书里。
第二天早上,沈言昭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幅新的画。
画的是昨天晚饭时的他。他嘴里塞着一大块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眼睛眯成两条缝,活脱脱一只偷到食的仓鼠。
下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笔迹比之前那张稍微用力了一点——
“蠢狗。”
沈言昭捧着那张画,在房间里无声地蹦了半天。
他把那张“蠢狗”和之前的“傻狗”一样贴在了床头的墙上。从那以后,他的床头墙上贴满了沈予安的画,有他睡觉的、吃饭的、笑的、发呆的,每一张下面都有两个字的批注。傻狗、蠢狗、懒狗、馋狗、疯狗——全是狗,但他一点都不生气。
江澜每次来他房间都要对着那面墙笑半天:“你们兄弟俩到底什么毛病?”
沈言昭不理他,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那面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沈予安刚到他们家那天,他蹲在墙角画圈圈。十个圈画完,他抬起头,看见那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男孩站在阳光里,朝他眨了眨眼。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