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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狗狗伤心 他五岁的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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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妈妈又抱了那个哥哥一下。
妈妈抱他。
妈妈从来不抱自己——不是真的不抱,但小沈言昭觉得妈妈抱那个哥哥比抱自己多。妈妈给那个哥哥擦脸,妈妈给那个哥哥换衣服,妈妈温声细语地问那个哥哥饿不饿渴不渴。
小沈言昭站在院子角落里,气得脸都鼓起来了。他蹲在墙角,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一圈,两圈,三圈。
“坏妈妈。”他小声嘟囔,嗓音闷闷的。
“坏人。抢我妈妈。”
他画了十个圈,忽然听到屋里一阵水声。他忍不住抬头看,从窗户缝隙里看到妈妈正在想给那个哥哥洗澡。那个哥哥缩了一下肩膀,妈妈说“乖乖,没事没事”然后就红着眼眶出来了,留着小哥哥一个人洗澡。
洗了大概有半小时,门终于开了。
小沈言昭本来还蹲在墙角生闷气,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树枝“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个哥哥完全变了个样子。
洗干净的脸比之前更白,白得发亮,像是会发光。头发也被洗过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露出整张脸。额头上有一小块淤青,但不影响好看。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从乱发底下露出来,乌黑水润,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他穿着沈言昭的旧衣服——一件印着卡通狗的白色T恤。那件衣服沈言昭嫌小了不怎么穿,但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一圈,领口往一边滑,露出半截肩头。
那个哥哥站在那里,忽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眨了眨眼。
就一下。
小沈言昭心里的气莫名其妙消了一大半。他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很努力地板着脸——不能笑,笑了就没气势了——但脚已经自己走了过去。
“你叫什么?”他站在那个哥哥面前,仰着脸问。他们两个差不多高,但沈言昭觉得自己应该比较厉害。
“沈予安。”声音也很轻,像秋天的风。
“我叫沈言昭。”他挺了挺胸,然后想起刚才的事又开始生气,“你——你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了不起!我妈妈是可怜你才抱你的!她最喜欢的是我!是我!”
沈予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小孩的眼睛。
小沈言昭被看得有点心虚,但嘴上还在硬撑:“反正你不许抢我妈妈——也不许抢我爸爸——也不许抢我的房间——也不许抢我的玩具——”
他说了一长串不许,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声音越来越小。
沈予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委屈。小沈言昭准备好的全部招数——要是他哭就凶他,要是他闹就揍他——全部使不出来了。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干巴巴地说了句“那好吧”,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凶巴巴地补了一句:“但是你要陪我玩!”
沈予安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母安排沈予安睡在沈言昭隔壁的房间。那间屋子本来堆满了沈言昭的玩具和杂物,沈母花了一下午才收拾出来。
小沈言昭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结果,索性爬起来上厕所。
路过沈予安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
他本来没想偷看——是真的没想——但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嘶”,像被烫到了又不敢叫出声。小沈言昭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推开了门。
“你在干——”
话卡在嗓子里。
沈予安正背对着门换衣服。那件卡通狗T恤已经脱掉了,露出整个后背。
小沈言昭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后背。
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脊椎骨像一条细细的链子从后颈延伸到腰。但这些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那些痕迹。一道道暗红色的鞭痕横七竖八地交错,有些是旧的留下发白的疤,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淡粉色。腰侧有一块拳头大的淤青,黑紫黑紫的,像被人拿脚踹过。肩胛骨上还有几个圆形的疤,小沈言昭后来才知道那是烟头烫的。
他吓得张大嘴,刚要叫出声,沈予安已经闪电般转过身来捂住他的嘴。
捂得很紧,手心冰凉,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不要说。”沈予安的声音轻极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在发颤,“不要说出去。会被嫌弃的。”
小沈言昭瞪大眼睛,嘴巴被捂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不是“我不说”,是“我不嫌弃”。
沈予安慢慢松开手。
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以前的爸妈打的。你的爸妈很好。我不想被送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哭,没有委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攥着换下来的旧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小沈言昭觉得胸口有个东西堵着,堵得他难受。他五岁的脑子处理不了太复杂的情绪,只知道面前这个人疼。很疼很疼。
他忽然伸出胳膊,一把抱住沈予安。
抱得很用力,两只短胳膊根本环不住人家,但还是死命环着。他闻到沈予安身上有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膏的清凉气味——那是刚才妈妈给他涂的。
“哥哥不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嗡嗡的,脸埋在沈予安肩膀上。沈予安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我保护你。”小沈言昭说,说完觉得不够正式,又把脸抬起来,红着眼睛看着沈予安,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保、护、你。”
沈予安低头看他。那双安静的、黑沉沉的、不属于小孩的眼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真正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做这个动作,生疏了。但小沈言昭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
“好。”沈予安轻声说。
“拉钩!”小沈言昭伸出小指头,“拉了钩就不许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沈予安看着他翘起来的小指,迟疑了两秒,慢慢把自己的小指勾上去。他的手指细得像一根筷子,缠在沈言昭短短胖胖的小指上,轻轻拉了两下。
“这是秘密。”沈予安说。
“秘密!”小沈言昭用力点头,又补了一句,“谁反悔谁就是小狗——不对,谁反悔谁就是江澜!”
第二天早上,沈言昭一起床就跑去沈予安房间门口蹲着。沈予安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他。
“早安哥哥!”
沈予安低头看他,脸上有一点困惑。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昨天还叫嚣着“不许抢我妈妈”,今天就笑成太阳花。
小孩子的喜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后来沈言昭越长越大,慢慢明白了很多事。他明白了沈予安为什么会来到自己家,明白了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也明白了沈予安当初那句“不要被送回去”背后藏着多大的恐惧。
他甚至偷偷在父母书房里翻到过那个旧档案袋,上面写着xx书和“沈予安”三个字,里面夹着几张记录,他看不懂就放回去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小沈予安在被沈母洗干净穿好衣服的那个夜晚,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父亲是生意人,热情爽朗,容易被讨好。母亲是老师,心软善良,容易被眼泪打动。儿子傻乎乎的,看脸,已经拿下了。这家人在小沈予安眼里像透明的一样,每一个人的软肋都清清楚楚。他要做的只是扮演好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就能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那时候的沈予安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他对沈言昭的所有判断都是冷冰冰的:这个男孩头脑简单,容易被牵引,可以作为在这个家立足的支点。他看着沈言昭在自己面前团团转,心里想的是——“很好用的笨蛋傻狗狗”。
很后来的后来,有一次沈予安发了一场高烧。沈言昭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沈予安的手。沈予安醒了,看见那张趴着的、流着口水、疲惫不堪的脸,忽然胸口酸了一下。
他想:这个人好像就是笨狗。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手把沈言昭额前的头发拨开,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沈言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沈予安醒了,立刻弹起来,第一句话是“哥哥喝水不喝”。
那一刻沈予安心里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口子,有光漏了进去。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此时此刻,沈言昭把那个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单手开车,在等红灯的间隙给沈予安发了一条语音:“哥哥我出镇了,鸡蛋好吃,亲一口。”
对面回了一条文字:“看路。”
沈言昭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嘿嘿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