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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冯奶娘的旧账 查陈忠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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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的尸体被抬回了刑部验尸房。沈安站在石台前,掀开白布,看着那张肿胀发黑的脸。陈忠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皱纹,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她拿起小刀,在尸体上仔细检查了一遍。胸口的刀伤很深,从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刺入,直穿心脏。伤口边缘整齐,说明凶器很锋利,刺入的速度很快。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她翻过陈忠的左手。断指处的伤口已经长出了老茧,不是新伤。她又检查了他的右臂和背部。右臂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已经愈合,但疤痕很狰狞,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背上有几道新旧不一的刀伤,最深的那个刚刚结痂,应该就是半个月前在刘半仙那里包扎的那道。
沈安放下小刀,在水盆里洗手。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用力,指缝里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洗完手,她擦干,拉上白布,走出了验尸房。
陆砚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看到她出来,他从墙上直起身。
“查完了?”
“胸口中刀,一刀毙命。和陈忠杀赵恒的手法一样。”沈安的声音有些哑,“冯奶娘在灭口。陈忠知道得太多了。”
“他还有没有留下什么?”
沈安想了想。“他的住处,也许他的住处里还有线索。”
陆砚沉默了片刻。“我去太子府,跟太子借人。你去陈忠的住处搜。”
沈安点了点头。
陈忠的住处在太子府后院的一排偏房里,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沈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点了一盏油灯,举着灯光在屋里照了一圈。
床铺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像军队里的习惯。桌上的东西很少,一个茶壶一个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壶底结了一层水垢。抽屉里放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沈安一件一件翻过,在衣裳底下找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柳巷,张家客栈。”
沈安的手指顿了一下。张家客栈。翠儿死的那家客栈。陈忠去那里做什么?她把纸条收好,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是铜的,很旧,齿痕磨损得厉害。她对着灯光看了看,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张”字。
她又翻了翻抽屉,没有其他发现。蹲下来检查床底。床底下有一个木箱,落满了灰尘。她拉出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她拿起短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宽度三分,和陆砚说过的那把一样。
陈忠的刀。杀赵恒用的就是这把刀。
沈安把短刀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屋里还是那样,暗沉沉的,像一个从未有人住过的壳子。她吹灭油灯,推门出去。
回到刑部,她把纸条和短刀放在陆砚桌上。
“陈忠的住处找到的。纸条上的地址是张家客栈,短刀是他杀赵恒的凶器。”
陆砚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张家客栈。翠儿死的那家客栈。陈忠去那里做什么?”
“也许是去见什么人。也许是去灭口。”
“翠儿已经死了。他去张家客栈,不是去见翠儿。”
“那是去见谁?”
陆砚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拿起那把短刀翻来覆去看了看。
“刀上有没有指纹?”
“没有。擦得很干净。”
陆砚放下短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陈忠这条线断了。冯奶娘不会留下任何指向她的证据。”
“那就从冯奶娘身边的人入手。”沈安的声音很平,“她在太子府待了三十八年,不可能没有破绽。”
“她在太子府的位置太高,我们动不了她。”
“那就让她自己动。”
陆砚睁开眼睛,看着她。“什么意思?”
“让她以为我们查到了什么。逼她出手。她出手就会留下痕迹。”
陆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怎么逼?”
“查她的旧账。她每年经手的账目、她手下的人、她去过的地方。一样一样查,查到她怕为止。”
“这些事长公主已经在做了。”陆砚的声音很低,“长公主说,冯奶娘的账目有问题。她经手的银子,有三分之一对不上账。”
沈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长公主说,数目不小,足够杀头的。”
“那就从账目入手。”
陆砚站起身,从案桌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放在桌上。“这是冯奶娘近五年的账目。长公主派人抄了一份。你拿回去看。”
沈安接过账簿,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每一页,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的墨迹颜色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合上账簿,抱在怀里。
“我今晚就看。”
回到官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青色的棉袄,正在缝最后一针。看到沈安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笑了。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沈安把账簿放在桌上,在母亲身边坐下。
母亲看了一眼那本厚厚的账簿,没有多问。她拿起棉袄,在沈安身上比了比。
“大小刚好。明天就能穿了。”
“娘,您别太累了。”
“不累。”母亲把棉袄叠好,放在床头,“你哥的也快缝好了。等他回来,就能穿了。”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账簿。
“安儿。”母亲的声音很轻。
“嗯。”
“你哥是不是回不来了?”
沈安的身体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亮,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您说什么呢。哥好好的。”
母亲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沈安的脸。“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眼睛就不敢看人。”
沈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你哥走了多久了?”母亲的声音闷在沈安的头发里。
“四个月。”沈安的声音在发抖,“他在赴任的路上病了,没救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您受不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的手还在拍着沈安的背,但节奏慢了下来。
“你一个人扛了四个月。”声音很低,“你穿着他的官袍,替他当官,替他养家。你瘦了这么多。”
“我能扛。”
“我知道你能扛。”母亲的手停了,落在沈安的肩上,“但你不能扛一辈子。安儿,你是女子,你不能一辈子假扮你哥。”
沈安抬起头,看着母亲。“那我就辞官,回嘉善,种地养您。”
母亲摇了摇头。“你回不去了。你在京城查了这么多案子,得罪了这么多人,你回不去了。”
沈安没有说话。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她回不去了。从她顶替沈平的那一刻起,她就回不去了。
夜里,沈安坐在桌边,翻开那本账簿。她看得很快,一行一行地扫,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冯奶娘经手的银子,每一笔都有记录,但有些记录太简单,只写了“杂项”两个字。那些“杂项”的金额很大,动辄上千两,却没有明细。
她把有“杂项”记录的页码折起来,折了十几处。十几处“杂项”,加起来上万两银子。这些银子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些数字能帮她把冯奶娘逼到墙角。
她合上账簿,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些数字。一千两,两千两,三千两。上万两银子从冯奶娘手里流出去,没有留下痕迹。流给了谁?流到了哪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沈安拿着账簿去找陆砚。
“冯奶娘的账目有问题。”她把账簿摊在桌上,指着那些折了角的页码,“这些‘杂项’,每一笔都上千两,但没有明细。五年加起来,上万两银子。”
陆砚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上万两银子。够她死好几回了。”
“但她会说是正常支出,是太子府的开销。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她贪了。”
“那就找证据。”陆砚合上账簿,“从她手下的人入手。她的账房、她的管事、她经手的每一笔生意。”
“从哪里开始?”
陆砚想了想。“从她去年经手的一笔丝绸生意开始。那笔生意的金额很大,但货没有入库。长公主查过,那批丝绸根本没有运到太子府。”
“货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经手那笔生意的人,还活着。”
“谁?”
“一个叫王富贵的商人,在城南开绸缎庄。”
沈安站起身。“我去找他。”
“我陪你去。”
两人出了刑部,上了马车。沈安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昨晚没睡好,眼睛发涩,但脑子很清醒。
“王富贵会说实话吗?”
“不会。”陆砚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所以要逼他说。”
“怎么逼?”
“吓他。告诉他冯奶娘已经倒了,让他自己选。”
沈安睁开眼睛,看着陆砚。“冯奶娘还没倒。”
“他不需要知道。”
马车在城南一条热闹的街上停下。沈安跳下车,跟着陆砚走进一家绸缎庄。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几个客人正在挑布料。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四十来岁,圆脸,笑容可掬。看到陆砚亮出的腰牌,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人,小店守法经营,从不卖假货。”
“不是为了查假货。”陆砚把腰牌收起来,“你是王富贵?”
“小的就是。”
“去年太子府从你这里进了一批丝绸。货去了哪里?”
王富贵的脸白了一下。他搓了搓手,眼睛四处乱看。
“货……货送到了太子府。”
“送到了太子府?”陆砚盯着他的眼睛,“长公主殿下查过,太子府没有那批丝绸的入库记录。货根本没有送到。”
王富贵的腿开始发抖。他扶着柜台,慢慢蹲了下去。
“大人,不是小的不说,是不敢说啊。那个人,小的惹不起。”
“冯奶娘?她已经倒了。你还怕她?”
王富贵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抬起头,看着陆砚。
“冯奶娘……真的倒了?”
“你是信我,还是信她?”陆砚的声音很平,“你自己选。”
王富贵咬了咬牙,低下头。
“那批丝绸,小的没有送到太子府。送到了冯奶娘的私宅。冯奶娘说,这是太子府的生意,让小的不要多问。小的不敢多问。”
“冯奶娘的私宅在哪里?”
“城东,柳巷,最里面那间。”
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柳巷。张家客栈也在柳巷。冯奶娘的私宅和张家客栈在同一条巷子里。她在张家客栈杀了翠儿,在自己的私宅里杀了陈忠。一切都在她眼皮底下。
“那批丝绸,后来去了哪里?”
“小的不知道。冯奶娘让人搬走了,搬到哪了,小的不知道。”
陆砚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王富贵连连点头,攥着银子的手还在发抖。
两人走出绸缎庄,上了马车。沈安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冯奶娘的私宅在柳巷。”她睁开眼睛,“翠儿死在张家客栈,也在柳巷。陈忠死在她的私宅里,也在柳巷。她在柳巷有不止一处产业。”
“也许不只是产业。”陆砚的声音很低,“也许柳巷是她的据点。”
“她的人可能都藏在柳巷。”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陆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要摸清楚她在柳巷到底有多少人、多少产业。然后一网打尽。”
沈安点了点头。
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沈安跳下车,正要往官舍走,陈圆从里面跑出来。
“主事大人,有人找您。”
“谁?”
“甘侍郎。他在大堂等您。”
沈安愣了一下,快步走进大堂。甘侍郎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看到沈安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沈大人,我来投案。”
沈安的心跳了一下。“投案?”
“我杀了人。”甘侍郎的声音在发抖,“我杀了巧儿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