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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石村的线索 访刘半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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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东厢房住了下来,每天缝棉袄、做饭、收拾屋子。沈安出门查案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和隔壁的王嫂子聊天。王嫂子是陆砚家的厨娘,四十来岁,嘴碎但心善。她告诉母亲,陆砚是个好官,不贪不占,就是不爱说话,冷得像块石头。母亲听了,笑了笑,没说什么。
沈安每天早出晚归。赵恒的案子还没结,陈忠的线索又冒了出来。她翻遍了太子府护卫的花名册,把陈忠的生平查了个底朝天。陈忠,三十四岁,永宁十八年入太子府,先做杂役,后升护卫。左手小指在永宁十九年断的,卷宗上写的是“训练时受伤”,但沈安觉得那不像实话。
她抬起头,看向陆砚。“陈忠的小指是怎么断的?”
陆砚正坐在案桌后面看卷宗,听到这句话,放下手里的笔。“卷宗上写的是训练时受伤。但我查过当年的记录,他受伤的那天,太子府没有训练安排。”
“那他在撒谎。”
“也许。也许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陆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沈安沉默了片刻,又问:“陈忠有没有家人?”
“没有。父母双亡,没有成亲,一个人住在太子府的偏房里。”
“一个人?他没有朋友?没有常去的地方?”
“有。他每隔两个月会去一次城南的一个村子,找一个叫刘半仙的赤脚大夫。”
沈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刘半仙。就是那个给吴德茂治过刀伤的人。”
“同一个人。”陆砚从卷宗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刘半仙住在城南三十里的青石村,一个人,没有家人。靠给村民看病为生。”
沈安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地址。“陈忠去找刘半仙,是去看病?”
“可能。也可能是去办别的事。”
“我去一趟青石村。”
陆砚站起身,从墙上摘下短刀别在腰间。“我陪你去。”
两人走出大堂,上了马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沈安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勾勒陈忠的样子。三十四岁,左手少一根小指,太子府的护卫,每隔两个月去一次青石村。他去找刘半仙,真的是去看病?还是去传递消息?
马车出了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稀疏。沈安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野已经收完了庄稼,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远处的几棵枯树。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马车在村口停下。青石村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的,屋顶上长着枯草。沈安跳下车,跟着陆砚走进村子。
刘半仙的家在村尾,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干枯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到陆砚和沈安走进来,他愣了一下,丢下蒲扇站起来。
“大人,你们找谁?”
“找刘半仙。”陆砚亮出腰牌,“刑部的。”
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搓了搓手,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大人,小的就是刘半仙。小的守法经营,从不卖假药。”
“不是为了查假药。”沈安走上前,从袖中拿出陈忠的画像,举在他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刘半仙接过画像,眯着眼睛看了几秒。他的手开始发抖,画像在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不……不认识。”
“不认识?他每隔两个月来找你一次,你不认识?”
刘半仙的腿开始发抖。他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大人,不是小的不说,是不敢说啊。那个人,小的惹不起。”
“他是太子府的护卫。你惹不起他,你惹得起刑部?”
刘半仙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音节,最后挤出一句话。
“他姓陈,叫陈忠。左手少一根小指。他来找小的,是让小的给他治伤。”
“什么伤?”
“刀伤。胳膊上、背上,都有。”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刘半仙想了想。“半个月前。他来的时候,左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还在流血。小的给他包扎了,上了药。他在小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沈安和陆砚对视了一眼。半个月前,正是赵恒被杀的时间。陈忠的刀伤,很可能就是杀赵恒的时候受的。
“他有没有跟你说,刀伤是怎么来的?”
刘半仙摇头。“他不说。小的也不敢问。”
“他每次来,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有人陪着。陪他来的人,都穿着太子府的衣裳。”
“那些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跟小的说话。”
沈安蹲下来,平视刘半仙的眼睛。“陈忠最近一次来,除了包扎伤口,还做了什么?”
刘半仙想了想,声音低了下去。“他让小的给他弄了一包药。”
“什么药?”
“钩吻。”
沈安的手猛地攥紧了。钩吻。又是钩吻。甘氏中的是钩吻,吴德茂中的是钩吻,陈忠让刘半仙弄钩吻,给谁用?
“他要钩吻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他只是让小的给他弄一包,说有用。小的不敢不给。”
“那包钩吻,他拿走了?”
“拿走了。揣在怀里走的。”
沈安站起身,看向陆砚。陆砚的脸色很沉,眉头拧成一个结。
她压低声音:“陈忠拿钩吻,可能是给冯奶娘的。冯奶娘需要钩吻以毒攻毒,压制体内的旧毒。”
陆砚摇了摇头。“冯奶娘需要钩吻,可以让翠儿去买,不需要让陈忠冒险来找刘半仙。”
“那是给谁的?”
陆砚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刘半仙。“陈忠下次什么时候来?”
“按理说,下个月才来。但小的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他上次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出了什么事。”
陆砚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刘半仙手里。“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们。”
刘半仙连连点头,攥着银子的手还在发抖。
两人走出村子,上了马车。沈安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拼凑今天的发现。陈忠每隔两个月来找刘半仙,治刀伤,取钩吻。他在替冯奶娘做事,但冯奶娘不是他唯一的主人。他背后还有人。
“陈忠不能再留了。”沈安睁开眼睛,“他知道的太多。如果冯奶娘要灭口,他活不了多久。”
“所以我们要在他被灭口之前找到他。”
“怎么找?”
“从他常去的地方找。”陆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每隔两个月去一次青石村,但他平时住在太子府。太子府我们进不去,但我们可以等他出来。”
沈安看着他。“你要在太子府门口蹲守?”
“不是我。是你。”陆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个子小,不容易被发现。你去太子府对面的茶楼坐着,盯着门口。陈忠出来,你就跟着他。”
沈安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第二天一早,沈安换了一身便服,戴了一顶斗笠,坐在太子府对面的茶楼里。茶楼不大,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太子府的大门。她点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目光一直盯着门口。
太子府的大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官员,有侍卫,有送菜的,有收粪的。沈安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几秒,辨认他们的脸。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左手插在衣袋里。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陈忠。左手少一根小指。
沈安放下茶钱,快步走下茶楼。她跟在陈忠身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陈忠走得不快,像是在逛街,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四周,警惕性很高。
他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间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安躲在巷口的墙后面,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他出来。她悄悄走到那间宅子的门口,侧耳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她记住宅子的位置,转身离开了。
回到刑部,她把陈忠的行踪告诉了陆砚。
“那间宅子是谁的?”
陆砚翻开一卷册子,查了一会儿。“冯奶娘的。她在太子府外面有一间私宅,平时很少有人去。”
“陈忠去那里做什么?”
“也许是去见冯奶娘。也许是在那里藏什么东西。”
“今晚去搜。”
“不行。”陆砚摇了摇头,“没有搜查令,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那就去请搜查令。”
“请谁的?太子府的?长公主的?”陆砚的声音很低,“冯奶娘是太子府的人。长公主不会为了一个太子府护卫的事给我们搜查令。”
沈安沉默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那就等。等他再出来。”
陆砚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沈安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接下来三天,沈安每天都在太子府对面的茶楼蹲守。陈忠再也没有出现。她去那间宅子门口看过几次,门一直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第四天,她又一次来到那间宅子门口。门还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气味。她凑近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是尸臭。
她转身跑回刑部,冲进大堂,气喘吁吁地拉住陆砚的袖子。
“陈忠死了。”
陆砚猛地站起来。“在哪?”
“冯奶娘的私宅。门缝里有尸臭。”
两人赶到那间宅子门口,陆砚一脚踹开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正房的门开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陈忠躺在地上,脸朝下,身下是一摊已经干透的血迹。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伤口已经发黑。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血。
陆砚走过去,蹲下来,翻过陈忠的尸体。他的胸口有一个很深的刀伤,从左侧刺入,直穿心脏。和他杀赵恒的手法一模一样。
“灭口。”陆砚站起身,看着沈安,“冯奶娘动手了。”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尸体。陈忠的脸已经肿胀发黑,看不出生前的样子。但他的左手缺的那根小指,像是一个标记,告诉所有人他是谁。
“她不会留下证据。”沈安的声音很平,“这间宅子是她的,但她不会承认。她会说陈忠私闯民宅,被人杀了,和她没关系。”
陆砚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走吧。”沈安转身走出了院子,“这里没有什么了。”
两人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沈安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但她觉得那些云像一张张脸,俯视着这座城。
陈忠死了。线索断了。冯奶娘又赢了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