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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账房 账房投诚供 ...

  •   甘侍郎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他的肩膀在抖,声音也在抖。

      “她来找我那天夜里,下雨了。”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闷在胸膛里,“她翻墙进来的,浑身都湿透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站在床前,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我以为见了鬼。”

      沈安没出声。大堂里很安静,蜡烛的火苗晃了晃,甘侍郎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她瘦了很多,那张脸老了,但我认得。三十八年前,就是她把巧儿放在我衙门口的。襁褓里包着一个女婴,外面裹着一件男人的旧袍子,袍子上全是血。”

      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没说话。

      “她说要匕首。我说什么匕首?她说你藏了三十八年的那把。我这才想起来,那把匕首锁在书柜后面的暗格里,三十八年没动过。我去取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甘侍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把匕首给她,她接过去,拧开刀柄。我才知道那刀柄是空的。她从里面抽出一块丝绢,叠了四折,巴掌大小。她展开看,脸色就变了。”

      “丝绢上写的是什么?”陆砚站在案桌旁边,声音不大。

      “我没看清。她看完就收起来了,不让我看。”甘侍郎说,“她说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她得带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安注意到他攥着裤腿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

      “她走到门口,我追出去。在后门口我拉住她,她甩开我的手,跑进了巷子。巷子里有人在等她。一个男人,穿黑衣服,左手少一根小指。”甘侍郎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人捅了她一刀,从她怀里摸走了那块丝绢。”

      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左手少一根小指。她眼前浮现出陈忠的脸。

      “她倒在地上,我跑过去抱住她。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我用手去捂,捂不住。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甘侍郎的嘴唇在发抖,“她说‘别告诉沈安’。然后就没了。”

      沈安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陆砚替她问了。“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天太黑,看不清脸。”甘侍郎摇头,“就记得他的手。左手少一根小指,伤口都长成老茧了。他抢走丝绢的时候离我近,我看得真真的。”

      “为什么不报官?”

      “她不让我报,她说报了官名单就保不住了,会死更多人。”甘侍郎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我把她埋在城外山坡上,把匕首擦干净放回木盒,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甘侍郎走的时候,背佝偻着,一步一步挪出了大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得晃眼。

      沈安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门口看。亮线从门框里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条。

      陆砚走到她身边。“名单在冯奶娘手里。陈忠杀了田秀抢走名单,陈忠是冯奶娘的人。”

      沈安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我们之前从匕首里什么都没找到,因为田秀早就取走了。”

      “现在要找到名单,只能从冯奶娘下手。”

      “她在太子府,我们进不去。”

      “那就逼她自己出来。”

      “怎么逼?”

      “查她的账,查到她坐不住。”

      接下来几天,沈安把自己关在验尸房里。卷宗堆了半桌子,她从最底下开始翻,一本一本地往上看。验尸房里安静得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偶尔有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晃悠悠。

      看到眼睛发酸,她就站起来走两步,揉揉眼眶,再坐下接着看。脖子酸了就仰头看房梁,房梁上积了一层灰,黑乎乎的。

      陈圆每天送饭来,一碗粥一个馒头。粥凉了她才想起来喝,馒头硬了她掰开泡在粥里。有时候吃着吃着就放下了,觉得咽不下去。

      母亲来过两次,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说话,转身走了。沈安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脚步声很轻,但一下一下都踩在她心口上。

      第三天,她翻到一份十年前的花名册。纸张发黄了,边角卷起来,闻着有一股旧纸的霉味。冯奶娘的名字在第一页,旁边写着“永宁十四年入宫,前朝宫女”。

      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指腹能感觉到纸面的凹凸。永宁十四年,前朝。冯奶娘是前朝的人,不是本朝的。她在太子府待了三十八年,没有人查过她。太子的奶娘,谁敢查?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吴德茂。太子府管事,永宁十五年入府。冯奶娘的儿子。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验尸房里的空气闷闷的,有消毒草药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不知道是哪具尸体留下的。

      有人敲门。

      “主事大人,长公主府来人了。说让您去一趟。”陈圆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沈安睁开眼,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长公主府的马车等在刑部门口。沈安上了车,靠着车壁坐着。车轮碾过石板,车身晃来晃去,她没睁眼,脑子里还是那些名字。冯奶娘,吴德茂,陈忠。一个接一个,像绳子上的蚂蚱。

      到了地方,内侍领着她穿过回廊。这条路她已经很熟了,但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是昨天从验尸房门口踩到的。

      书房里,长公主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看到沈安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沈安坐下去,椅子有点凉。

      “查得怎么样了?”长公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田秀是被陈忠杀的,名单被陈忠抢走了。陈忠是冯奶娘的人,名单现在在冯奶娘手里。”

      长公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沈安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名单上的名字,你们查过没有?”

      “查了一部分,有的死了,有的告老还乡了。还有的坐在朝堂上。”

      “坐着的那几个能动吗?”

      沈安摇了摇头。“动不了。光凭一份甘文远三十八年前写的名单,没有别的证据。”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手指停了下来。

      “所以冯奶娘是关键,她知道那些人是谁,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但她不会说,说了她自己也得死。”

      “那就想办法拿到名单。”

      “不知道她藏在哪。”

      长公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沈安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冯奶娘在宫外的产业。三间宅子,两间铺面,几百亩地。

      “一个奶娘,不该有这么多的。”长公主的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

      沈安看着那张纸,想起了柳巷的那间私宅。她和陆砚去过,门是黑的,漆面斑驳了,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张家客栈也在柳巷,翠儿死在那里。

      “这些够抓她吗?”

      “不够,她可以说都是太子赏的。太子念她养育之恩,赏几间宅子,不犯法。”

      “那什么够?”

      “名单,私藏前朝密探名单,按律当斩。”长公主看着她,“你能找到吗?”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搜她的私宅。”

      “没有搜查令。”

      “那就逼她自己交出来。查她的账,查到她怕。她怕了就会动,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小心点。冯奶娘不是普通人。”

      沈安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官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点点桂花香,很淡,差不多快没了。

      回到刑部,她把长公主给的纸放在陆砚桌上。

      陆砚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够她死好几回了。”

      “没用,她可以推到太子头上。”

      陆砚放下纸。“那就找别的。”

      “名单。”

      “名单不知道在哪。”

      沈安想了想。“从她手下的人入手。”

      “她的账房先生姓周,叫周德茂。跟吴德茂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查他。”

      第二天,沈安和陆砚正在大堂说话,陈圆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

      “主事大人,有人找您。姓周,说是太子府的账房。”

      沈安看了陆砚一眼,站起来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深灰色的袍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镜片。他的手里攥着一本账簿,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看到沈安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没人跟着,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安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

      “沈大人?我是周德茂,冯奶娘的账房。”

      “您找我什么事?”

      周德茂又看了看左右,把账簿递过来。“冯奶娘的账有问题。我查了三年,全在这里面。”

      沈安接过去翻开。纸张很新,但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看得出来经常被人翻看。那些只写了“杂项”的地方,他都补上了明细。银子流到哪里,给了谁,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很小,但工工整整。

      沈安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有的流向太子府的官员,有的流向宫里的太监,还有一笔一笔汇到城外的一个庄子。

      “这个庄子是谁的?”沈安抬起头。

      “冯奶娘的。但庄子里住的不是她的人。”

      “是谁?”

      周德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每次冯奶娘从庄子里回来,脸色都不好看。她平时什么事都不怕,但每次从那里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沈安合上账簿,看着他的眼睛。“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德茂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再替她做事了。她杀了太多人,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了。”

      “您知道她把名单藏在哪吗?”

      “不知道,不是在太子府,就是在那个庄子里。”

      沈安点了点头。“您先回去。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周德茂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安看着他走出刑部大门,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深灰色的袍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拿着账簿回到大堂,放在陆砚桌上。

      “账房先生来投诚了。他说冯奶娘背后的人,在城外那个庄子里。”

      陆砚翻开账簿,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指在数字上慢慢移动,沈安能看到他的表情越来越沉。

      “城北四十里,靠近山脚。”陆砚抬起头,“和陈忠逃去的那个别庄很近。”

      沈安皱了下眉。“同一个地方?”

      “有可能。”陆砚合上账簿,“那个别庄是太子府的产业。冯奶娘背后的人住在太子府的别庄里。这个人跟太子府有关系。”

      “可能是太子府里的人。”

      “也可能就是太子。”

      沈安想了想。“太子不会那么蠢。冯奶娘做的事,太子不一定知道。”

      “那就去看看。”

      “没有搜查令。”

      “看一眼,不犯法。”陆砚站起来,从墙上摘下短刀别在腰间。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北。沈安掀开车帘往外看。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庄稼收完了,只剩下矮矮的茬子。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干巴巴的,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天空。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天也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马车晃得很厉害,沈安的手抓着车沿,指节发白。车夫赶得急,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坑洼,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沈安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停了。陆砚跳下车,沈安跟下来。

      面前是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往山脚。路两边是荒地和枯草,风一吹,枯草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沈安蹲下来摸了一把地面,土是湿的,昨天下过雨。

      “不能再往前了。”陆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庄子里可能有冯奶娘的人。”

      沈安蹲在草丛后面,拨开枯草往远处看。山脚下有一片灰瓦房,被树挡着,只能看到个屋顶。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黑漆漆的洞。院子里有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很快就散了。

      “里面有人。”

      “不止一个。”陆砚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墙高,门口有人守着进不去。”

      沈安趴在草丛后面,手心里全是汗。泥土的湿气透过裤腿渗进来,膝盖凉飕飕的。她盯着那个院子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眼睛也花了。

      陆砚看了一会开口道:“回去”

      两人站起来,沈安的腿有点麻,她跺了两下,跟着陆砚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沈安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院墙高,门口有人守着,里面住着冯奶娘背后的人。是谁?他坐在那个院子里做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那个人就在那里,离她很近。

      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沈安跳下车,陈圆跑过来。

      “主事大人,陆大人说今晚要连夜审周德茂送来的那些账目,让您先去大堂等着。”

      沈安点了点头,朝大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刑部的大门敞开着,暮色从门口涌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砖染成了暗灰色。

      她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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