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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母亲的到来 母亲被接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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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派去嘉善的人,第三天一早就回来了。沈安正在验尸房里整理卷宗,陈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主事大人,老夫人接回来了。”
沈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她放下笔,转身快步走出验尸房。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车板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看到沈安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安儿。”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沈安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把她从马车上搀下来。母亲的手很凉,在发抖,紧紧攥着沈安的衣袖,像怕她跑掉一样。
“娘,没事了。到了京城了。”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沈安的手背上。
沈安扶着她走进官舍,让她坐在床边。母亲坐下,把布包袱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攥着包袱的系带。
“安儿,你哥呢?你哥怎么没来接我?”
沈安的手僵了一下。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哥在外地办案,回不来。他让我来接您。”
母亲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解开布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安。
“这是你哥上次托人捎回来的银子。我没花,都留着呢。”
沈安接过布包,攥在手里。银子的分量沉甸甸的,隔着布料硌得手心发疼。那是她每个月省下来的俸禄,托人带回去的,用沈平的名义。
“娘,您先歇着。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母亲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沈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再过一阵子。”
母亲没有再问。她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在那一刻舒展了一些。沈安给她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陆砚站在院子里,靠在桂花树上,双手抱胸。看到沈安出来,他从树上直起身。
“你娘没事吧?”
“没事。受了些惊吓,休息一下就好。”沈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谢谢你。”
“不用谢。”陆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去嘉善的人说,你娘家门口有人盯梢。两个男人,穿着黑衣裳,在你娘门口转了两天。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两个人跑了。”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冯奶娘的人。”
“应该是。”陆砚的声音很低,“她比我们快。如果不是刘嬷嬷提醒,你娘可能已经出事了。”
沈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泥土,是刚才从马车旁边走过的。
“你娘住在你这里不安全。”陆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冯奶娘知道这个地方。换到别处去。”
“换到哪里?”
“我那里。东厢房还空着。”
沈安抬起头,看着他。陆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沉了一些。
“不合适。”
“你想让你娘出事?”
沈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想。”
“那就搬过来。今天。”
陆砚说完,转身走了。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吹过来,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下来,打着旋,落在她的肩上。
当天下午,沈安把母亲接到了陆砚的住处。院子比他官舍旁边那间大了一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整齐,桌上放着一壶热茶。
母亲在床边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是谁的屋子?”
“我上司的。他让我们先住这里。”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把布包袱放在床头,解开系带,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一包银子,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块干粮。干粮已经硬了,咬不动。
“娘,这里什么都有。您不用带这些。”
“带着安心。”母亲把干粮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
沈安在母亲身边坐下,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母亲身上有灶台和皂角的气味,混着旧棉布的淡淡味道。这个味道她闻了二十年,每次闻到,心就定了。
“安儿。”母亲的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嗯。”
“你瘦了。比在家的时候瘦多了。”
“没有。我吃得很好。”
“你在骗我。”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在京城做的事,危险不危险?”
沈安沉默了几秒。“不危险。就是查查案子,写写文书。”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母亲的手从她头上移开,落在她肩上,“安儿,你哥是不是出事了?”
沈安的身体僵住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墙是白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哥好好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穿着你哥的官袍?为什么你说话的声音压得这么低?为什么你的手比在家的时候粗糙了这么多?”
沈安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攥紧了拳头,不让母亲感觉到。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把沈安的头揽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不管你做什么,娘都信你。但你得答应娘,别出事。”
沈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出声,怕母亲听到,只能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晚饭是陆砚让人送来的。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还有一碗鸡汤。鸡汤里飘着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沈安把汤端给母亲,母亲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上司是个好人。”
沈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住这么好的屋子,还给送鸡汤。不是好人,谁管你啊。”
沈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稠,入口绵软,带着米的香味。
“安儿,你上司成亲了吗?”
沈安差点被粥呛到。“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母亲端起鸡汤,又喝了一口,“他要是没成亲,人又好的话……”
“娘。”沈安放下碗,“他是我上司。我是他下属。我们就是查案的关系。”
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
吃完饭,沈安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回到东厢房。母亲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很深。
沈安吹灭了灯,在母亲身边躺下来。黑暗中,她听到母亲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她想起陆砚说的那句话:“你娘住在你这里不安全。换到别处去。”他早就想到了。他比她快,也比她想得周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院子里那棵树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安被陈圆的敲门声叫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拉开门。
陈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主事大人,陆大人让您去大堂。有新的案子。”
沈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母亲,轻轻关上门,跟着陈圆走出了院子。
刑部大堂里,陆砚站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眉头拧成一个结。
“怎么了?”沈安走过去。
“赵恒的尸体找到了。”陆砚把卷宗推过来,“在城东土地庙后面的沟里,被人用草盖着。死了三天了,身上有刀伤。”
沈安接过卷宗,快速看了一遍。赵恒,太子府幕僚,三十来岁,瘦高个,下巴有痣。和老夫人的描述对得上。死因是胸口中刀,一刀毙命。凶器不明,现场没有找到凶器。
“他杀了周鸿,然后被人杀了。”沈安合上卷宗,抬起头看着陆砚,“灭口。”
陆砚点了点头。“杀他的人,和杀甘母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陈忠?”
“不是。陈忠是冯奶娘的护卫,杀甘母的是他,但杀赵恒的不是他。”陆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赵恒胸口的刀伤很深,一刀毙命。陈忠用的是短刀,但陈忠的短刀没有那么宽的刃口。”
“你查过陈忠的刀?”
“查了。”陆砚从案桌下面拿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这是陈忠的刀。刃口宽度三分,赵恒胸口的伤口宽度五分。不是同一把刀。”
沈安盯着那把短刀看了几秒,抬起头。“也就是说,除了陈忠,还有一个人。”
“至少还有一个。”陆砚把短刀收起来,“冯奶娘手里不止陈忠一把刀。”
沈安沉默了片刻。冯奶娘,太子府的奶娘,手里握着不止一个杀手。她到底有多大势力?她背后的人又是谁?
“赵恒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在验尸房。你去看一下。”
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堂。验尸房里,一具瘦长的尸体躺在石台上,盖着白布。她走过去,掀开白布。
赵恒的脸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刺入,直穿心脏。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伤口边缘整齐,说明凶器很锋利,而且刺入的速度很快。大概率是受过训练的杀手。
沈安检查了赵恒的双手。指甲缝里有一些泥土和草屑,说明他死前挣扎过,在地上抓过。但指甲缝里没有凶手的皮屑或衣物纤维。
她又检查了赵恒的鞋底。鞋底沾着干泥巴,泥巴里混着枯草和碎石子。和土地庙后面的土质对得上。
赵恒死在城东土地庙后面,胸口中刀,一刀毙命。凶手杀了人之后,用草盖住尸体,然后离开了。没有清理现场,没有带走凶器。凶器不见了。
沈安把白布盖上,在验尸单上写下结论。她写得很快,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水盆边洗手。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洗完手,擦干,走出了验尸房。
陆砚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查到了什么?”他把名单递过来。
沈安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上面是太子府所有护卫的名字和特征。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忠。太子府护卫,左手少一根小指。”她抬起头,看着陆砚,“陈忠就是那个去城外找刘半仙治刀伤的人。”
陆砚点了点头。“陈忠的刀伤,是杀赵恒的时候受的?”
“有可能。”沈安把名单还给他,“赵恒胸口的刀伤很深,凶手刺入的时候用力很大,刀刃可能被肋骨卡住。如果陈忠用的是短刀,他的手腕可能在拔刀的时候被划伤。”
“所以去找刘半仙治刀伤的人,就是杀赵恒的人。”
“至少是其中之一。”
陆砚沉默了片刻。“查陈忠。查他的行踪,查他最近和谁见过面。”
沈安点了点头,转身朝大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
“我娘那边,谢谢你。”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官舍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棉袄,正在缝。棉袄是青色的,针脚细密,已经缝了大半。
“娘,您哪来的棉袄?”
“你上司让人送来的。说天冷了,让我给你缝件棉袄。”母亲头也不抬,针线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布料是他出的,针线是我出的。做好了给你穿。”
沈安看着那件棉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看着她缝。母亲的针线活很好,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
“娘,您别太累了。”
“不累。”母亲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在沈安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你上司连你的尺寸都知道,还说他不是好人?”
沈安的脸微微热了一下。“娘,查案需要量尸体,尺寸是那时候量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她把棉袄叠好,放在床头,拿起了另一件。
“这件给你哥。”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青砖。
“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