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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后的警告 太后警示冯 ...

  •   郑嬷嬷坐在验尸房的椅子上,拐杖靠在身旁,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像一根标尺。她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捕捉沈安的脚步声。

      沈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郑嬷嬷,您怎么来了?”

      “太后让我来的。”郑嬷嬷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太后说,刑部有个姓沈的主事在查甘氏的案子,让老身来跟你说几句话。”

      沈安的心跳了一下。太后。深宫里的太后,怎么会关心一个刑部小主事查的案子?

      “太后认识甘氏?”

      郑嬷嬷摇了摇头。“太后不认识甘氏。但太后认识甘文远。前朝密探头领,代号甘。他在永宁十七年死在狱中,留下一份名单和一份自述。太后说,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有的还在朝堂上坐着。”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太后知道甘氏是甘文远的女儿?”

      “太后什么都知道。”郑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在宫里待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事。甘氏的身世,太后早就知道。但她老人家不说,是因为不能说。说了,会死很多人。”

      “那现在为什么又能说了?”

      郑嬷嬷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落在沈安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但握着很有力。

      “因为甘氏死了。”声音很轻,“太后说,甘氏的死,说明那些人又开始动手了。如果再不查,死的人会更多。”

      “那些人是谁?”

      “前朝的余党。藏在暗处,等着时机。冯奶娘就是其中之一。”

      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冯奶娘。翠儿说的那个女人,右手腕有黑痣,声音尖细,穿着宫里嬷嬷的衣裳。果然是冯奶娘。

      “太后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郑嬷嬷松开她的手,“太后是在帮她自己。冯奶娘在太子府待了三十八年,太后的儿子也在太子府。太后不能让冯奶娘动太子。”

      沈安明白了。太后不怕冯奶娘,但怕冯奶娘背后的人。那些人能藏三十八年,一定有很大的势力。他们能杀甘氏,也能杀别人。

      “太后让我转告你几句话。”郑嬷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第一,查案可以,但不要碰太子府。第二,冯奶娘能动,但她背后的人不能动。第三,如果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立刻收手,不要犹豫。”

      沈安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很稳,没有发抖。

      “如果我不收手呢?”

      郑嬷嬷叹了口气。“太后说,那她就当没你这个人的。到时候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

      “我不需要人保。”

      “年轻人都这么说。”郑嬷嬷拄着拐杖站起来,摸索着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脸,耳朵朝向沈安的方向。

      “太后还说,你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但她老人家后悔了。有些东西,不值得用命去换。”

      说完,她推开门,拄着拐杖走了出去。一个小内侍从廊下跑过来,搀着她,慢慢走远了。

      沈安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郑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官袍的下摆轻轻摆动。

      陆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郑嬷嬷来说什么?”

      沈安把郑嬷嬷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砚听完,沉默了片刻。“太后说得对。冯奶娘背后还有人。”

      “所以我们要查那个人。”

      “查不到。”陆砚摇了摇头,“太后在宫里五十年都查不到,我们怎么可能查得到?”

      沈安转过身,看着他。“那就不查了?甘氏白死了?周鸿白死了?张家客栈的那个女人也白死了?”

      陆砚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很沉。

      “我查甘氏案,是因为甘氏死了。我查周鸿案,是因为周鸿死了。我不会因为太后一句‘收手’就不查了。”沈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能帮我,我很感激。你不帮我,我自己查。”

      两人对视了几秒。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落叶的沙沙声。

      陆砚移开目光,转身朝大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丢下一句:“明天一早,去城东土地庙。”

      沈安愣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赵恒约周鸿去土地庙。赵恒死了,但土地庙里可能还有线索。去看看。”

      沈安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安就醒了。她穿好官袍,把短刀别在腰间,药粉塞进袖中,推开门。陆砚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递给她一个。

      “路上吃。”

      沈安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跟在陆砚身后,走出了刑部。

      城东土地庙在京城东边的一片荒地上。三年前就废弃了,周围的住户搬的搬、死的死,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沈安和陆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色的雾气笼罩着废墟,远处的树影模糊不清。

      土地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殿,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沙沙作响。沈安站在庙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正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座断了手臂的土地公像歪倒在角落里,身上落满了灰尘。

      “分头找。”陆砚的声音很低。

      沈安点了点头,走进偏殿。偏殿比正殿更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地上堆着碎瓦片和枯树叶,墙角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像是有人在这里生过火。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灰烬里有一些纸屑,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看不清上面的字。她用手捏起一小块,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墨香。

      有人在土地庙里烧过纸。烧的什么?信?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纸屑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站起来,继续在偏殿里搜寻。走到墙角的时候,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她蹲下来,拨开枯树叶,看到一个铜质的物件。捡起来一看,是一枚铜钱,但不是本朝的铜钱。上面的字磨损得厉害,她凑近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永宁通宝”四个字。

      永宁。前朝的年号。

      沈安把铜钱收好,走出偏殿。陆砚从正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找到什么了?”

      陆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匕首,刃口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他翻过刀身,指着刀柄上的刻字。

      “永宁十七年,内府造。和甘侍郎手里那把匕首是同一个出处。”

      沈安接过匕首,翻来覆去看了看。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呈暗褐色,时间应该在一个月以内。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把匕首杀过人。”

      “可能杀的就是赵恒。”陆砚把匕首包好,重新塞进布包,“赵恒死在城东土地庙附近,胸口被刺了一刀。这把匕首可能就是凶器。”

      “凶手把凶器扔在这里,不怕被人发现?”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陆砚的目光扫过四周,“也许他故意留下,想让别人发现。”

      沈安沉默了片刻。故意留下凶器,是挑衅还是警告?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两人又在土地庙周围搜了一圈,没有再发现新的线索。沈安把那枚铜钱递给陆砚,陆砚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了。”

      两人走出土地庙,上了马车。沈安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拼凑今天的发现。永宁通宝的铜钱,永宁十七年内府造的匕首,烧过的纸屑。这些碎片指向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前朝的人,藏在暗处,等着什么。

      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沈安跳下车,正要往大堂走,陈圆从里面跑出来。

      “主事大人,又有人来找您。”

      “谁?”

      “一个姓刘的老嬷嬷。说她从宫里来的。”

      沈安愣了一下。又是宫里来的。昨天是郑嬷嬷,今天又是谁?她快步走进大堂,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刘嬷嬷?”沈安走过去。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亮。

      “沈大人?老身是太后宫里的刘氏。浆洗房的。”

      沈安想起来了。之前她和陆砚去宫里找过刘氏。就是那个没有被冯奶娘动过的人。浆洗房的老嬷嬷,认人靠声音和骨架。

      “刘嬷嬷,您怎么来了?”

      “太后让老身来的。”刘氏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太后说,郑嬷嬷跟您说的话,有些是老身补充的。老身来,是想跟您再说几句话。”

      沈安在她对面坐下。“您说。”

      “郑嬷嬷跟您说冯奶娘是前朝的人,对。但冯奶娘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冯奶娘藏得更深,位置更高。”刘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身在宫里待了三十八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表面上不起眼,但手里握着很大的权力。冯奶娘就是其中之一。老身还知道一件事。”

      沈安的身体微微前倾。

      “冯奶娘年轻时中过毒,落下病根,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服药压制,否则毒发。那药里,有钩吻。”

      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钩吻?”

      “是。老身亲耳听到的。十几年前,冯奶娘来太后宫里请安,郑嬷嬷给她倒茶,她说不喝,说自己在服药,忌茶。郑嬷嬷问她服什么药,她没说。后来老身听太医说,冯奶娘体内有一种旧毒,需要用钩吻以毒攻毒,才能压制。”

      沈安沉默了片刻。钩吻,又是钩吻。甘氏中的是钩吻,冯奶娘自己也在用钩吻。这毒物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连在了一起。

      “您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吗?”

      刘氏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老身知道,那个人在太子府。冯奶娘做的事,都是那个人让她做的。冯奶娘只是一把刀。”

      沈安攥紧了手指。又是一把刀。冯奶娘是刀,赵恒是刀,陈忠是刀。用刀的人,躲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

      “太后为什么不让郑嬷嬷一起说了,要让您再来一趟?”

      刘氏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握住沈安的手腕。

      “因为郑嬷嬷有些话不敢说,老身敢。”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身没有家人,不怕死。太后让老身来,是因为老身不怕。”

      沈安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上全是皱纹和老茧,指甲发黄,关节粗大。这是一双做了几十年浆洗活计的手,粗糙但有力。

      “老身今天跟您说的话,您不要告诉任何人。”刘氏松开她的手,“冯奶娘的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您会死。”

      “我不怕死。”

      “您不怕,但您娘呢?”

      沈安的身体僵住了。

      刘氏站起身,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

      “太后让老身转告您,您娘在嘉善,不安全。尽快接来京城。”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娘。她这个月刚寄了银子回去,娘还说邻居帮忙照看着,一切都好。但如果冯奶娘的人找到了嘉善……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大堂。

      陆砚正站在院子里,看到她冲出来,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我娘。冯奶娘的人可能会去找我娘。”沈安的声音又急又紧,“我要回嘉善。”

      “你不能去。”陆砚拦住她,“你去了正好中计。冯奶娘要的是你,不是你娘。你娘是饵,你才是鱼。”

      “那我娘怎么办?”

      “我派人去。”陆砚的声音很稳,“骑马去,两天就到。把你娘接到京城来。”

      沈安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两天。”她抬起头,看着陆砚,“两天之内,我娘不能出事。”

      “不会出事。”陆砚转身朝大堂走去,“我去安排人。你在刑部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手还在抖。

      娘,你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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