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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响尾蛇的饥饿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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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白的实验空间里,除了依旧分辨不了白天黑夜,虞茑对充当被豢养的“宠物”的日子,越发熟练了起来。
特别是多了一个“未婚夫”以后。
对方像初次陷入恋爱中的,地主家的傻儿子。
十分热衷于向“恋人”展示自己的钞能力,以及与暴发户相媲美的审美。
就像今天,虞茑刚睡醒,正睡意朦胧的接收着养剂的注入。
那位从不知道正门朝哪边开的楔,毫无预警的撕开人类维生柱外的空间,就像进出自己洗手间一般的自然。
他兴高采烈的抱来一大叠礼服,挥挥手指,绕着维生柱一字排开,兴奋的挨个讲解。
“这个呢,就更厉害啦!是埃泊最为推荐的款式,他用乌尔里奥的银泉向我保证,这一件是夜庭星海的淑女们排队都等不来的珍品。”
塞缪垠·路因泽扯着裙摆洋洋得意的展示。
维生柱内的人类,歪在羽袋里,生无可恋的“吃着饭”,她晃了晃腿,把羽袋当做秋千踢的高高的,一边中肯的、冷血的评价:“像个移动的植物园。”
凭良心讲,塞缪垠·路因泽献宝的礼服都不可谓不华美。
可即便是人类自己,在审美这种完全主观的事上都天差地别,更别说是已经垮了星系的物种。
长夜种似乎对黑色有狂热的迷恋,在正式场合里,男性遵循着礼制,都偏爱深色。
因此,或许是受够了千篇一律的沉闷,近光荷以来,女性在礼服的选择上大多五彩缤纷,材质上对人类来说更是超出认知,各种面料缎带,流光溢彩,或时隐时现,渺如烟尘。
就像响尾蛇现在手里拿的这一条,虽然是人类完全无法想象的,像微缩星团般不停变换尘屑的材质,但也华丽繁复到像叠上了一整座花园。
点评完的虞茑,半天等不来呱噪响尾蛇的推销,不禁探头瞧了瞧。
塞缪垠·路因泽维持着捏着裙摆的姿势,有些呆愣的注视着虞茑手臂上的荧色软体。
注入到人类体内的养剂,倒没什么奇怪颜色,只是缠着人类的手臂规律鼓胀的流动,如果忽略掉事实,倒很像是被这触手一般的怪物缠住,吸食了一般。
虞茑对这颇为惊悚的进食流程,已经逐渐免疫了,顺着对方的目光,有些不解的瞧了瞧自己的手。
待“吃饭”结束,她慢条斯理的放下袖管。
“真是让人......嫉妒。”雄性长夜种突兀的说着让虞茑不理解的话,口气痴怨。
嫉妒什么?她可以醒来就吃上饭?
说到这个,倒是没见过长夜种进食,虞茑回忆着想了想。
也对,毕竟对他们来说,维生柱是工作场合,在办公室吃饭多少有点影响公司形象,这么高科技的企业,他们应该有食堂之类。
“你饿了吗?”虞茑整理着睡皱的裙摆,她已经多少有些习惯毫无隐私的生活方式,但人类的自尊,还是让她最大限度的维持着体面。
“没吃早餐?”虞茑适时为很容易情绪焦躁,显得疯癫的对方,找着突破口:“人类要是经常不吃早餐就容易暴躁,会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好好工作。”
疑似饿傻了的长夜种,还是呆愣愣的瞧着她。
虞茑不由敲了敲柱体,催促着:“你不去吃饭吗?”
高贵长夜种所敬仰的楔,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脆弱人类,轻轻舔了舔牙齿:“很想吃,很饿。”
他低头笑了一下,有些无奈的样子:“可是长夜种没办法注入养剂,我们吃不了这个。”
分享早餐失败的虞茑已进入晨起流程,隔着门帘,洗起了脸,胡乱回应:“为什么?你们皮太厚了,插不进去?”
似想到什么一般,探出头来问着:“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刺透你们皮肤的吗?你们的构成也太神奇了。”
最近十几冥新的相处,塞缪垠·路因泽早就习惯了人类千奇百怪的想法,和旺盛的探索欲,宠溺的勾起嘴角:“我们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无坚不摧。”
他捏了捏指尖,空中悬浮出一根手指粗细的尖锥物来。
“这是克里埃星系才有的斩铁,它能轻易割破我们的皮肤,甚至刺入我们坚硬的心脏。”
虞茑捂着眼睛认真的洗着脸,敷衍着感叹:“哇,真厉害。”顺便含着维图克人提供的沐浴用品,漱起了口:“你呢?你也会吗?你被它割伤过吗?”
塞缪垠·路因泽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虽然很想在未婚妻面前展示自己的英勇无畏,可在战场上履历丰富、功勋卓著的他,却未曾受过什么实质的皮外伤。
长夜种并不是单靠蛮力的种族。
“或许吧。”塞缪垠·路因泽似乎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不可思议的笑起来:“很久以前,长夜种至高的法度曾被它刺伤过。”,仿佛是很让人印象深刻般,响尾蛇越笑越大声,最后都忍不住捂住了肚子。
虞茑不放过任何讯息的,抖了抖耳朵。
是疯狗的那条铁链。
那位法度不管怎么分析,等阶好似都在这位跋扈疯癫的楔之上,如果它/他/她都能受到伤害,说明这种材质对长夜种很有威胁才对。
“就是这......”虞茑凑过来,贴着维生柱近距离欣赏,很是好奇:“这一把...纺锥?”她歪了歪头,斟酌着用词,以便不伤害对方脸面。
实在难以想象,长夜种光是提及名讳,就分外虔诚敬服的存在,会被这样一把,都算不上武器的东西割伤。
面前的物体,通体泛着坚硬的暗银色光泽,并不闪亮,但看起来确实很尖锐古老。
大概人类小臂的长度,手柄花纹十分繁复奢华,是长夜种一贯的审美,与锥体看不到明显的分界,上圆下细,倒很似人类理解上的纺锥,或者当大版的绣花针。
塞缪垠·路因泽似乎并不打算对这形状怪异的利器多做解释,笑的有些脱力,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打算继续推销自己的礼服。
人类未婚妻实在挑剔,旧夜庭里叫得出名号的裁缝,几乎都被她否定了,塞缪垠·路因泽只想赶快选出能让她满意的来。
对于婚礼,尊贵的第二楔很是心急。
“可以给我吗?”人类贴着维生柱,晃到塞缪垠·路因泽面前来,她脸上的水渍还未干,顺着粉嫩的下巴,悬成剔透的一滴,晃晃悠悠的挂着,让人心尖也跟着发颤。
充满好奇的人类趴在柱体上,用手指又戳了戳,歪着头很是乖巧的恳求着:“给我吧,阿泽。不觉得这种大小,我用来防身刚好吗?”
阿泽是人类在屡次叫错对方名字后,恬不知耻的按照自己的习惯,改掉的称呼。
她还甚是开明的摆出宽容态度,让长夜种的撩幕与楔,在赛喵与阿泽里二选一。
第二楔大人自然觉得无论哪一种都好,无视遗光库那群迂腐老古董的哀嚎劝阻,在被自己种族俘获的弱小生命体面前,丢掉了长夜种身份象征和引以为傲的隽长头衔。
此刻,塞缪垠·路因泽同样很是没用的,受着对方不费吹灰之力的蛊惑,听着阿泽阿泽的甜腻嗓音,便有些晕头转向。
脑子里也暂时反应不过来,对方待在维生柱里需要防什么身,防的又是谁。
手指头轻晃了晃,纺锥就被送到了虞茑面前。
路因泽倒不会觉得虞茑能用这柄斩铁,做出什么让自己收拾不了的烂摊子,他反而担心,据说会被雨滴打哭的人类,因使用不当,而受到伤害。
于是还不等虞茑拿过,路因泽又扬了扬手指,在细窄的斩铁上下了禁制。
地球人虞茑显然理解不了,为什么明明就在自己面前悬立着的物品,不管怎么抓握,都拿不到手里。
多尝试了几次以后,难免觉得被戏耍般,气鼓鼓盯着始作俑者。
路因泽很是受用虞茑对自己毫不掩饰情绪的模样,笑眯眯的投降,解释着:“只是加了一个条件而已,在你没有处于危险的场景,便无法拿取。”
他看着锥体尖端亮闪的银光:“我不觉得这对你来说,是安全的防身物。”
即便不理解,楔大人还是慷慨的送给你虞茑。
最是识时务,懂进退的人类,憋了口气,忍耐了下来,弯起眼睛笑了笑:“谢谢你,阿泽。”
抛开物种和外形差异等条件不谈,这位行事出格的尊贵长夜种,对虞茑算得上体贴照顾,即便以人类严苛的社交标准来说,也很是周到入微。
自被捕获以来,虞茑反而是在这位疯癫的楔身上,得到一些平等的尊重。与他相处之时,小白鼠的标签才能浅淡几分,虞茑也能恢复一些自在。
这对她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状态而言,能喘口气的间隙也十分珍贵,但虞茑并没有彻底放松的打算。
她不相信命定的悬学和寓言,人类对于太过巧合又完全利于自身的局面,一律归为杀猪盘骗局。
虞茑11岁之前,因为父母的工作都在天上,她几乎是在集体的寄养社里长大,警敏与审时度势对她来说,是很难戒除的直觉。
她仍未解决一个困惑,在人类社会里也算不得出类拔萃的她,为何会被高维生物珍视。
虞茑不知道,究竟是怎样趋近于零的概率,让如此平凡的自己活了下来。
她也从不觉得,那是命运的垂怜。
或许是刻进血脉里的东方古国文明基因,让她在面对灾厄与绝境时,本能般不肯低头。哪怕被逼到无望的边缘,也要从裂缝里,硬生生挤压出生机来。
她不要只是幸存。
她要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