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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枝玉叶 我是东曜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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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澈浑身冷汗涔涔,承受着疾风骤雨般的记忆冲击,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似的疼。
他短促的咳了两声,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此刻的瑟兰措,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狼,正急需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施筠词在审视他、怀疑他、掂量他。
怀疑他是流民,是逃犯,是朝廷诱杀叛余的饵。
所以迟迟不动手,不杀、不救,只遥遥对峙,静静观望利弊。
可景澈比谁都清楚——
施筠词比谁都需要他。
施筠词孤身一人,无部众、无底盘、无立足之地,仅凭一己血海深仇,想要逆伐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若是手握前朝正统皇子这枚天大的筹码?
师出有名,逆命有据。
伪帝最忌惮、最想抹去、最无法容忍的东西,此刻奄奄一息,偏偏落于他这匹孤狼眼前。
同样的,景澈也唯有施筠词可赌。
朝野上下,人人臣服新帝,人人惧皇权威压。
普天之下,唯有西凉遗孤,生来反朝,生来逆命,与伪帝天生死敌。
景澈压下浑身剧痛,不再闪躲对方锋利逼人的目光。
他没有慌乱乞生,没有示弱求饶。
在这场无声的生死博弈里,弱者的眼泪最无用,唯有等价交易,能换一线生机。
景澈抬眸,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冷静,剖开所有利害,坦荡送到对方面前:
“你不必猜我是谁。”
“你只需知道——”
“杀我,你依旧孑然一身,复仇无路。”
“留我,你可借正统之名,逆天下,复西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施筠词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骤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他蹲在原地,整个人僵住,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实质性的杀意。
“你说什么?”他猛地凑近,气息拂在景澈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吐信,“你再说一遍试试?”
景澈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腾的痛苦与暴戾,心沉静如水。他从贴身的、破烂的衣襟里,摸索出一枚青铜古印。印纽是一只狰狞的吞日狼,锈迹斑斑,边缘残缺。
他将印攥在掌心,举到少年眼前。
“你父亲,西凉王瑟兰博,死前把这枚狼印塞给了我。”景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他说,把这印,交给那个名字里有‘措’字的孩子。”
瑟兰措。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少年所有的伪装与冷静。
施筠词——或者说瑟兰措,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冻土上。那个一直像狼一样冷硬、警惕的少年,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他死死掐住景澈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到底是谁?”
“我是东曜唯一的、流落民间的九皇子。”景澈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而冰冷的笑,“……也是先帝遗诏上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
这番直白剖白骤然落地,荒岗间的风声仿佛都凝滞片刻。
施筠词眉骨微压,眼底审视的冷意愈发浓重。他见过趋炎附势之徒,见过贪生怕死之辈,却极少见到这般濒死绝境里,依旧镇定自若与人谈判交易的少年。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躯体因重伤不住轻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可一双眼眸澄澈又锐利,全然将彼此处境、利害得失看得通透分明。
他指尖依旧抵着刀柄,未曾放松分毫戒备,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不轻不重的讥讽与试探:
“好大的口气。仅凭一句空口白话,便笃定我会冒着招惹朝廷祸端的风险,将你这烫手山芋留在身边?”
在施筠词眼中,来路不明的身份终究只是空谈。前朝遗脉真伪难辨,若是有心之人设下的圈套,收留此人等同于主动将把柄送到伪帝手中,本就孤身无援的自己,只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景澈缓了缓气息,胸腔翻涌的腥甜被强行压下。他清楚对方心中的顾虑,亡国之人步步皆险,多疑审慎本就是活下去的本能。
“如今这片荒岗之内,除了你我,再无旁人踪迹。”景澈目光稳稳对上施筠词深邃的眸子,缓缓道出实情,“我遭当朝暗卫伏击重创,被刻意丢弃在此处,只为伪装成疫病身死,彻底断绝先帝血脉。普天之下,唯有伪帝一心想要取我性命。”
他微微侧首,望向四周层层叠叠的冰冷尸骸,周遭死寂的氛围愈发压抑。
“你身负亡国之仇,与篡权登基的帝王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你我有着共同的敌人,这便是最牢靠的羁绊。”
施筠词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景澈。少年话语条理清晰,神态坦然无伪,丝毫看不出刻意编造谎言的破绽,那份身处绝境依旧沉稳的心性,绝非寻常寻常子弟所能拥有。
他心中权衡不断,一边是未知的风险,一边是足以撬动朝堂格局的契机。孤身漂泊多年,旧部尽数离散,复仇之路早已举步维艰,眼前突然出现的前朝皇子,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人心叵测,权力场上从无真心可言,今日彼此借力共处,来日难保不会刀剑相向。
“即便你所言属实,”施筠词缓缓开口,声线冷硬疏离,“你身为前朝储君,骨子里自带皇族傲气,未必甘愿与我这亡国余孽并肩行事。待到日后局势安稳,你我立场相悖,难免反目成仇。”
这一点,施筠词看得透彻。身份的隔阂、立场的分歧,终究是横在两人之间无法轻易抹去的沟壑。
景澈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乱世棋局本就变幻莫测,朝夕相处的盟友,转瞬也可能变成兵刃相向的对手。但眼下生死关头,计较往后恩怨毫无意义。
“乱世之中,先求活命,再谈往后。”景澈语气平淡,坦然接受这份暗藏危机的盟约,“眼下你无借力之资,我无容身之地,暂且互为棋子,各取所需。至于未来走向,便交由时局定夺。”
没有虚情假意的许诺,没有惺惺相惜的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互换。
施筠词定定凝视着眼前少年,许久,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动。心底层层戒备并未全然消散,却已然下定了决断。
错过此刻,他再难遇上这般撼动皇权的机缘;舍弃少年,自己孤身一人,终究难以撼动根深蒂固的朝堂势力。
他缓缓将抵在刀柄上的手指收回,俯身朝着瘫坐在泥地中的景澈伸出手,掌心带着夜风浸透的凉意,动作没有半分温和,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道。
“既然你已然想清楚其中利害。”
夜色下,少年的嗓音低沉冷冽,敲定这场仓促又凶险的约定。
“那便暂且同行。”
“只是你记住,从今日起,你的性命由我暂保,往后一言一行,都要掂量清楚分寸。若敢心生异心,或是拖累于我,我会毫不犹豫,亲手了结你的性命。”
景澈眼底无半分怯意,只淡淡迎上他的警告。
这本就是赌局。
赌他的隐忍,赌自己的筹码,赌两个绝境之人,能在这乱世里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自然。”
他应声极轻,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明,“我若坏你局,不必你动手,我自会葬身荒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