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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饿了,我要吃肉 承蒙一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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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如同鬼魅的叹息,穿梭在荒芜的山道上。天色早已彻底沉入墨黑,唯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些许虚无缥缈的微光。
两人不疾不徐,很快行至灯光处。两人衣裳尽湿,未进屋内寒气已扑面而来,这是座简陋荒僻的废弃寺庙光,透过四面漏风的窗缝照在景澈脸上,惨白褪去两分,施筠词查探过周遭,烧了盆火融暖室内寒气,落雪倦旅,景澈嘴角稍缓,望着施筠词修长背影薄薄笼了层晕黄的光,目光落处些许凝滞,待烤火的衣服烘得半干,施筠词滴水成冰似的神色微暖,替他搭了件外袍起身:“可有好受些?”
景澈解下浸雪的长衫,里衣交襟微敞,苍白唇畔有了一丝血色,咳了一声:“劳君费心。”接过施筠词递来外衫披在身上:“多谢。”
恹恹倚着身后石柱坐下,施筠词接了景澈半湿的衣服随手一搭,在火光边坐下落了足,目光从他喉结扫过,淡道:“客气。”
景澈这时才觉出几分真切倦意,随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环目四顾,这寺破败已久积灰厚重蛛网遍结,依稀可见供奉佛祖受烟火的泥塑面目全非,断壁残垣破了半边屋顶,景澈揉了揉眉心,指尖倦疼殊胜方才几分,抬眼见施筠词专注地将已然燃尽的柴火平整堆放,眸色黑润似凝潭,眼中蓦然生出几分笑意,轻咳哑声:“歇歇吧。”
施筠词闻声抬眸,黑眸映着火光澄亮,淡淡水色掠过眉间被冷意浸得几许苍白,颀颈修长线条柔韧出骨节流畅嶙峋的形状,看得景澈眸光微动。
燃尽的柴堆浸了仅余的水汽处处显得温热舒适,施筠词未客套,隔着火光端详片刻少年,将手中石块放下,和景澈一道就地席草而坐,颔首听景澈咳了两声:“这庙荒废了怕有些年头。”
衣料窸窣微响,施筠词视线落在他凝着水雾的眼睛眉梢上:“许是香火不济。”
景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咳嗽。他偏头避开施筠词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对方被火光勾勒得无比清晰的侧脸轮廓上。一半沐浴在光明里,线条柔和;另一半隐在阴影中,透着难以捉摸的深邃。这矛盾的气质,让他想起书中对那位未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描述——亦是如此,光明与黑暗交织,令人无从揣测。
“这倒也是。”他敷衍了一句,心里却想着别的事。这施筠词……似乎和书里写的,不太一样?除了嘴上偶尔不饶人,对他似乎并无恶意,甚至……算得上照顾?难道是自己穿书的缘故,改变了原有的剧情走向?
施筠词垂下眸稍避,懒得计较景澈似玩笑却带三分促狭调侃的语气,抬手反撩袍襟覆膝长腿舒展,借了些许火星暖意,自骨缝里漫出的冷意渐渐消弭,景澈眉眼间倦色稍褪,同施筠词有一搭没一搭的套近乎。
施筠词不为所动,撑着下颌眸光疏淡,偶尔看景澈一眼。
景澈也不在意,倦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快要睡着时,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轰鸣。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语气,对着施筠词说道:“我饿了,我要吃肉。”
“……”
空气凝固了片刻。施筠词缓缓转过头,那双刚刚还显得有些倦怠的黑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盯着景澈,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景澈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嘴角,坦然承色受之。
施筠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失笑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做梦呢?这地方哪来的肉给你填肚子。”语气虽是驳斥,却少了平日的冷硬。
景澈却不气馁,反而得寸进尺地往施筠词身边靠了靠,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微暖。他抬起眼,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无辜的恳求,软着嗓子道:“你出去寻些吃的给我,我在这等你。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施筠词觑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沉默片刻,侧了脸看他一瞬,轻淡的气息微深,起身折到庙外去。
景澈坐直身子,火光照在他眼里潋滟半融的暖意,看着施筠词修长背影没入夜色中,撩了撩袍角,将半个身子舒舒服服靠在施筠词方才坐过的地方。
这施筠词这么好说话?除了嘴毒一点,压根与原著里那个阴狠暴戾的摄政王沾不上边啊。景澈思忖着出神,复又蜷了身子将脸埋进施筠词衣襟上,浅浅嗅到一丝清淡的皂香,闭眼沉沉睡去。
紧接着,一件尚带寒意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他脸侧不远处。景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施筠词重新出现在火光边缘的身影,以及他手中拎着的、几只已经不再动弹的、羽毛凌乱的野鸟。
然后,他感觉到额头上覆上了一片微凉的指腹。
景澈彻底清醒过来。他仰起脸,正对上施筠词垂落的视线。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景澈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有些茫然的倒影。施筠词眉头微蹙,指尖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可有哪里不适?”施筠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
景澈发丝松散,微微摇头蜷了拢袖子撑起身子,嗓音沙哑得厉害:“不碍事。”兴致缺缺瞥了眼施筠词手上一动将死的鸟儿。施筠词了然,随手解了外袍盖在他身上,转身寻柴火烤起猎物:“你睡会儿,好了唤你。”
景澈眸光在施筠词纤长五指上稍停,浅咳几下倚进褥草里侧着头半阖了眼帘,施筠词抬首专注烤着喷香的野味景澈静静望了片刻火光,半梦半醒间耳畔交替出现柴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和施筠词低低的呼吸声。嗅着扑鼻的肉香,肠胃下意识的蠕动带来腹中饥饿,不知是热了还是醒了,略略舒展了身子睁眼,不出所料地看见施筠词蹲于篝火旁翻烤着野味的清隽侧颜,肌骨修劲垂眸专注,瞳仁染上温融火光,鸦黑睫羽轻扫映出下眼睑淡青色薄影,发丝因先前的不小心散了几缕垂覆耳边,景澈喉间一紧,无由来的想到“布衣钗裙难掩倾国之色”
默不作声坐起来,施筠词余光扫见他,递过半片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野味,景澈笑了一笑,接过来借着火光小口咬下,施筠词见此,手上添柴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眸光一晃。
景澈垂首细细咀嚼,撑额的手指微微曲起,火光闪烁明暗不定地跳跃在眼角眉梢,灵净剔透却生出几分烟火气。施筠词轻舒一口气,移开目光瞧着眼前的篝火,景澈吃得慢条斯理,本该是略粗率的吃相在他做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施筠词斜他一眼,垂手拾了几根枯枝填进火里,景澈察觉施筠词似有若无的视线自身上掠过,偏头朝他一笑:“手艺极好。”
施筠词听不出什么真心实意,眼中浮现一丝狡黠笑意,把剩下的一小半野味递过去:“赏你的。”景澈避也不避,就着施筠词的手轻咬了一口,似真似假玩笑道:“承蒙一饭之恩,救命之恩铭感五内无以言表。”
施筠词起身掸掸衣上草叶火星,转眸深深看他:“知道便好。”
景澈微怔,噗嗤笑出声来,将手中半片野味一气吃完,火光映入施筠词眼底,明亮若星灿灼灼,离得极近的目光温度灼热,施筠词垂眸对上他笑意犹存的明澈黑眸,景澈这回看清了他眸中星星点点的笑意一闪而逝,眉梢微扬揶揄道:“你笑起来还挺好看。”
施筠词被他直抵眼底的目光看得一怔,稍稍偏了偏头,薄削嘴角泄露一弯清浅笑意。
施筠词不置可否地应付着,望着淡赭光晕里景澈纤长明晰的轮廓,景澈终于察觉施筠词有时乐意自己多说几句,眉梢扬了几分兴趣,默了片刻坐直身子,言笑晏晏轻懒地挨近施筠词,噙着笑意道:“笑口常开,多福多寿。”
施筠词终于正眼看向他,眼中浮起轻薄笑意。修长的指微支下颌,也不知是听景澈唇齿颠倒黑白信口胡诌,还是笑他全无城府。沉沉星眸与景澈湛黑瞳仁凝成一线,施筠词倾身凑近,带着清冽冷香的气息近在鼻端,眼中有小小火焰跳跃,景澈无由来的呼吸微滞心跳漏了一拍,少年面容尚且稚嫩,压迫感却分毫不弱,毫不掩饰要探究他真假用意。
景澈近乎受惊地别过头避开对视,身体比思绪先行一步不着痕迹往旁边挪了稍许。
施筠词了悟般的一笑:“好。”
景澈原料施筠词会回句讥嘲什么的,可被施筠词着不紧不慢的一字含笑堵个正着,说不出话来、那点因离施筠词太近而生的心悸忐忑化趣而生的手足无措,霎时荡然无存。
施筠词见他吃瘪闷笑,饶有兴味的目光缓缓在景澈面上逡巡几圈,后移落在他虽掩在衣袍下却细瘦得可怜的身骨上,景澈耳根烧热又复如常,自然地寻了话头不动声色将这古怪气氛揭过:“景澈,景澈的景,景澈的澈。”
他抿唇一瞬,余音弱下去,施筠词默了须臾,难得和颜悦色。眉眼微扬,唇角勾起极浅弧度。
篝火噼啪爆响,景澈见他难得笑开,心头一松,眉眼弯弯地看过去,施筠词带笑侧了脸对上他目光,重新挨近,在火光映衬下双瞳星点熠熠。景澈喉间微动,施筠词低沉声音轻若呢喃:“筠词,施筠词。”
景澈眨了眨眼,只觉得耳尖更烫了。他看着施筠词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盛着些许他看不懂的、柔软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又忍不住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和促狭:“施筠词,我记住了。”
他似是极喜欢这称呼,话尾特意拖长上扬,轻淡气息的暖意夹杂些许促狭,施筠词低头一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景澈一时目眩神迷,施筠词却已起身收拾了篝火灰烬,解下衣袍重新替景澈裹好,弯腰将他抱在怀里:“夜里冷,睡吧。”
景澈喉间滚热,他合上眼帘,枕着施筠词手臂蹭了蹭,施筠词掌心轻轻落在他后脑,一下一下安抚着,轻声低语:“睡吧,我在。”
景澈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睡意顷刻袭来,只模糊听见施筠词极低几不可闻的一声——
“可笑。”
寒风卷着雪沫,从四面漏风的庙宇窗棂灌入,像无数冤魂在断壁残垣间低语。这荒山古刹早已被世人遗忘,连泥塑的佛像都缺了半边脸,在火光映照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宛如这乱世中岌岌可危的皇权。
景澈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尚带冷冽气息的外袍。施筠词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尊断头的佛像前,手中把玩着那枚残缺的吞日狼印。火光将少年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醒了?”施筠词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
“嗯。”景澈撑起身子,指尖触到袍子上未化的雪粒。他看着施筠词的背影,知道这人方才根本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警戒。这破庙看似安全,实则四面受敌,是乱葬岗上最好的狩猎场。
施筠词转过身,手里多了一只还在滴血的野禽。他将猎物架在火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演练某种杀人技。
“东曜的皇城,也有这样的破庙么?”施筠词忽然开口,目光却盯着跳跃的火苗,“你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叔,可曾想过有一天,他的侄子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样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别人施舍一口吃的?”
景澈拢了拢外袍,指尖摩挲着布料粗糙的纹理。他知道施筠词在试探,在嘲讽,也在评估。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景澈轻笑,语气凉薄,“就像他以为西凉的最后一滴血,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施筠词拨弄火堆的手指微微一顿。
景澈撑着下颌,借着酒意或是高烧的混沌,将那层伪装的怯懦撕开一角:“施筠词,你恨这世道吗?恨那些坐在高处,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人?”
火光映在施筠词侧脸上,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景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恨。”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所以,我才要活着。”
“活着,然后呢?”
“然后,看着他们死。”施筠词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景澈,“看着那些曾经踩在我脸上的人,一个个,从这世上消失。”
景澈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共鸣。
“巧了。”他慢悠悠地说,“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隔着一捧篝火对视。没有温情,没有怜悯,只有两个亡命天涯的少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疯狂的野心。
“施筠词。”景澈抬眼直视他,“待我登基,御膳房的名厨,随你挑。”
施筠词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那你拿什么换?用你那条随时可能被砍掉的命?”
“我用西凉换。”景澈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封你为西凉王,承认你皇族正统,许西凉自治,永不纳贡。”
他往前凑近了些,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
“而你,帮我杀了那个篡位的皇叔,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施筠词眸色骤深,像风暴降临前的深海。他盯着景澈,仿佛要将这个病弱少年每一寸皮肉都撕开,看看里面究竟藏着多少疯狂。
良久,他忽然伸出手,指腹擦过景澈唇角沾染的油渍。动作亲昵,却透着掌控一切的冷酷。
“记住你的话,景澈。”施筠词的声音压得很低,轻若呢喃,却字字诛心,“这天下,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你若负我,我便亲自把你从这高位上拖下来,挫骨扬灰。”
景澈没有躲,甚至微微仰头,迎上他冰冷的注视,嘴角勾起一抹同样危险的弧度:“彼此彼此。”
篝火噼啪,火星炸开。
施筠词收回手,神色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他起身,将那件外袍重新裹紧在景澈身上,动作看似随意,却将少年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仿佛在掩藏某件即将现世的珍宝,又像是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睡吧。”施筠词重新在他身旁躺下,背对着他,声音隔着夜色传来,“在你成为皇帝之前,我不准你死。”
景澈闭上眼,鼻尖萦绕着那件外袍上属于施筠词的、冷冽的皂角香。
就在他快要坠入梦乡时,身后传来施筠词极低的一声轻唤,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却烫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阿澈。”
景澈没有应声。
但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他攥紧了拳。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仿佛只要有那个名为“施筠词”的怪物守在身侧,即便是地狱,也能暂时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