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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 今夜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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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筠词意义不明地呵笑一声,把摇摇欲坠的景澈扶稳,拽住他一只手,轻轻环过肩颈,屈膝背起人往前走。
“此地不宜久留。”
“暗卫既能弃你于此,未必不会折返查验尸身。”
“今夜起,你活在我的阴影里。”
施筠词不再多言,揽着他大半失重的身子,转身踏出这片死人禁地。
两道单薄孤影,并肩消融在漆黑漫长的寒夜里。
荒岗万骨沉默,夜风葬送旧魂。
景澈竭力屏住声息,哪怕五脏六腑翻绞,也没咳出一丝血来,伏在施筠词瘦削的脊背上昏睡过去。耳边风声猎猎,睁眼,视线里只余漫无边际的荒芜土地和施筠词周身孤绝又清冽的气息。
恍惚中,他听见少年的叹息湮灭在寒风里:
“在你兑现承诺之前,我不准你死。”
他顿了顿,又道:
“撑着些罢,你若死在这里,我今日这番工夫就白费了。”
景澈实在没力气回答。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渐黑。景澈几度将醒又昏过去,脸上挨了几记冰凉的雪碴子,冻得一激灵清醒过来,察觉到身下微微颠簸感,哑声道:“累了便放我下来。”
施筠词的呼吸早已乱了,灼热的气流拂过景澈冰冷的耳侧,他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过小半日脚程罢了。”
他步伐不停,景澈默默攀着他单薄的肩背,平息一阵紊乱气息,忍疼笑道:“我原以为你会扔下我自己走。”
施筠词嗓音微哑,贴着他的耳廓吐字:“说什么蠢话。”
景澈静静伏了片刻,侧首时唇擦过施筠词下颌,少年颈窝里淌着微湿的汗意,气息糅合着血腥的冷香,随着景澈每一声急促呼吸侵蚀到肌骨里。
入目是那段纤长白皙的脖颈,形状极美,耳下位置有颗殷红的朱痣,微弱脉动的温热透过衣襟熨到景澈滚烫的面颊上。
刹那的恍惚,景澈心思微转,指尖无意识碰了碰施筠词耳后,他还没来得及描画那颗殷红细小的痣,喉中便涌上腥甜,急促压抑的咳嗽闷在胸腔里,施筠词脚下一顿,微偏过头看过来,眸色暗黑,似笑非笑。
景澈埋着脸清咳几声,气息渐弱,倒坦然与之对视。
那双冷戾的桃花眼流光溢彩,看得人一瞬挪不开眼。景澈失了神,待咳嗽缓过气来,一时怔忡无言。施筠词无端掺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细茧的指腹擦过景澈唇角血迹,施筠词低凉嗓音微沙:“看我做什么?”
景澈被他这漫不经心的一笑晃得头脑发空,半晌偏开眼去:“没什么。”
施筠词这回是真笑了,背着他前行,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目,声音被裹挟在簌簌寒风里,低而清晰:“我不是东曜的人,也不是善人。既然救了你,自然护你到底。”
言罢声音渐低:“如此,合你心意么。”
景澈垂着眼,睫毛被湿润的雪气凝成细微水珠,薄而漆黑的鸦睫缓慢阖了一瞬,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叹息:“甚合我意。”
风雪呼啸,施筠词没再言语,低眸扫过他血色尽褪的嘴唇,须臾,景澈手撑上施筠词的肩,语气微微含笑:“感激不尽。”
施筠词侧目一觑,景澈咳着笑,手指虚搭在少年肩上,力道轻得犹如落雪,眸光隽黑湿润,三分揶揄七分不动声色的试探,被那张冰雪清颜映衬。
瞧得久了,施筠词缓眸莞尔,语调轻飘地戏谑:“客气了。”
景澈说不清心底骤然掀起的波澜,虚应着偏头阖眸,呼吸洒在施筠词脖颈间。入目雪夜寒霜弥漫,本不该相融的温度却隔着单薄衣衫清莹微暖,丝丝熨入肌肤。
景澈第一次有了穿进自己小说的实感。按照现代人的交流方式,他自然而然地想同施筠词说些什么,比如“嘿,其实我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样”,或者“按我写的剧本,我们接下来应该去……”,但转念一想施筠词看着也不像善茬,万一现在就被当成妖言惑众给处理了就搞笑了。
张了张口,又在对方平稳的脚步中把话咽了回去,指尖缓缓收拢,莫名生出两分迟疑,景澈最终垂眸一笑。
克制地,景澈将那点冰冷的笑意压得更深,不再出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书里写过的一句话:“伪皇登基,天下不正。”
当今皇帝当年发动宫变夺权时,手段狠绝,直接抹除所有前朝旧迹,屠杀先皇嫡系知情人,所有知晓正统血脉、皇位来路的老臣、宫人、宗室全被清算,宫内宫外几乎无活口敢提旧事。
皇帝登基后定下铁律,严禁朝野议论先皇旧事,销毁皇室族谱原始卷宗,重编新皇室宗谱,把自己一脉塑造成天经地义正统,从小给后宫皇子、东宫众人灌输「皇权本就归属当今皇室」的观念。
如今的东宫储君,自出生起便是名正言顺嫡太子,身居高位受尽尊崇,身边下人朝臣皆是奉承顺从,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半句忤逆皇室、质疑正统的话,听不到任何流言碎语。
数十年过去,朝野上下早已习惯当今皇室掌权,年轻一辈官员尽数不知当年宫变惨案,前朝忠心老臣死的死、隐退的隐退,留在朝堂的皆明哲保身,没人敢冒着杀头风险,去告诉当朝太子「你的储位是抢来的」,他身边无一人敢吐露真相。长久岁月冲刷下,连流言都近乎绝迹。
景澈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的狼印,金属的寒意硌着掌心。
他太弱了。一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九皇子”,面黄肌瘦,气息奄奄。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狠戾,能替他劈开这条血路的刀。
而施筠词,就是这把最完美的刀。
“你知道东曜现在的皇帝,是怎么上位的吗?”景澈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却字字清晰。
施筠词脚步未停,只冷冷回了一句,字字如冰:“篡位者,皆该死。”
“是啊。”景澈低笑一声,牵动了内腑的伤,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但他不仅篡位,还斩草除根。如今宗室空虚,无人可继。若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活着的、正统的太子……”
他顿了顿,清晰地感受到背上少年骤然绷紧的肌肉。
“你觉得,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那些魂无所依的将士,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邻国诸侯……他们会信谁?”
施筠词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凭你这句空口白话?凭你手里那块破铜烂铁?”
“就凭我是唯一一个,还记得西凉王室姓氏的人。”景澈偏过头,唇几乎贴在他冰凉的耳廓上,气息温热,“我知道你叫瑟兰措。我知道你父王死前,把复国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东曜皇子身上。我知道你这些年隐姓埋名,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就是为了等这一个机会。”
施筠词猛地停下脚步,胸腔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在寒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消散无踪。
“你看,”景澈轻轻笑了,像个精明的商人,兜售着最诱人、也最危险的筹码,“我能给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正统的名分。等我登基,昭告天下,你就是西凉王。不是东曜的臣属,是王。我许你西凉自治,永不设郡,永不派官,你们的律法、文字、祭祀,统统照旧。”
他一字一顿,将这纸无形的契约,钉进少年的灵魂深处:
“我要的是东曜的皇位。你要的是西凉的国祚。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致的。”
风雪呼啸,卷过荒原。
施筠词站在原地,肩背上的肌肉微微颤抖。许久,他重新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沉重而有力。
他没再说话,只是背着他,在这苍茫的、无尽的雪夜里越走越快。
景澈闭上眼,将脸埋进少年染血、散发着冷冽气息的衣领里。
他知道,这桩交易,成了。
天色愈发暗了,远处的荒山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施筠词忽然侧过头,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得骇人,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重若千钧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景澈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在东曜,皇子的名字是登基后才能被万民称呼的禁忌。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所有,和最沉重的枷锁。
“景星明。”
施筠词默念了一遍,像是要在舌尖仔细品尝出这名字里蕴含的血味与权力。然后他点了点头,重新转过头去,大步走向那片未知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记住了。”
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重,落进了无边的风雪里。
寒流在悬崖下奔腾,轰隆作响,卷起的冰冷水汽扑在脸上,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施筠词背着景澈,逆着这能吹透骨髓的厉风前行,单薄的衣袂在身后猎猎翻卷,如一块被狂风撕扯的墨色破旗,周身裹挟着那股若有若无、混合着血腥与冷雪的独特气息。
景澈伏在他背上,一路沉默。他能感觉到少年的步伐越来越沉,背上透出的暖意却未曾断绝,正一点点氲开他冻僵的四肢百骸。察觉到景澈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施筠词放缓了脚步,声线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撑住了,快到了。”
景澈立刻睁开眼。顺着施筠词下颌的线条望去,极北荒芜的边际,光影在风雪中摇曳,一点豆大的灯火,遥遥悬在天边,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施筠词身上的热气正透过单衣缓慢消散,掌心的温度也在一寸寸褪去。景澈心下了然,稍稍退开些,声音虽还沙哑,却已有了几分力气:“放我下来,我能走。”
施筠词闻言,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侧身将人稳稳放下。
景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平复着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喘息,椎骨处的抽痛在活动后稍缓。施筠词并未多言,只默默扶着他,保持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既不离得太远,也未过分亲近。
景澈冷得唇色近乎透明,浸透雪水的衣袍沉重地拖着身子,踉跄踏过岸边的碎冰。他十指攥紧又松开,两次之后,终于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还有多远?”
施筠词驻足,侧首看他。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的征询,只淡淡问了一句:“累了?”
景澈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哑得厉害,细雪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晕开一层薄雾:“比刚才好多了。”这话不假,至少意识清醒了些。
施筠词眼中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深了些,顿了顿,才道:“不远了。”说话间,他已极其自然地朝景澈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冻疮和旧伤,却坚定地停在半空。
景澈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又抬眼看向施筠词。对方的视线坦然磊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片刻,景澈眼睫轻颤,将手轻轻搭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施筠词掌心残存的温度如电流般窜过,他五指慢而有力地收紧,牢牢扣住了景澈的手。
那股暖意顺着相贴的肌肤,一路蜿蜒而上,驱散了些许景澈心底的寒意。施筠词客套地侧开半步,迁就着他蹒跚的步伐。景澈抿了抿唇,并未挣脱,任由他扶着前行。
两人并肩,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织成白雾,越靠越近。远处的灯火在风雪中逐渐放大,景澈紧绷的心口微微一松,脚下虚浮的步子也稳了些。
风声里,施筠词平稳的呼吸成了某种奇特的韵律。景澈忽地开口,信口打破这沉默:“雪小了。”
施筠词闻言侧眸看来。景澈眉梢微扬,哑声笑道:“可惜。”
他清俊的眉眼间,竟真的晕开一丝快活的笑意,三分遗憾,一分感叹,在那双漆黑的眸底漾开极浅的涟漪。
施筠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牵得景澈踉跄半步。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景澈颈侧尚未消退的淤青,声音低回压捺,缱绻得仿佛藏了万千心事,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日后再看。天寒地冻,过了这关再赏,不迟。”
这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景澈笑容不减,只将眼底的异色敛去,轻轻颔首:“也是。”
看着施筠词看似认真地在前开路,景澈眉锋轻挑,幽远的眸光却聚落在少年鸦色发鬓边凝着的一点晶莹上。
小小的施筠词,日后还没有权倾朝野的施筠词。还没在疆场上肆虐凛冽,还没随心所欲地张扬肆意。但此刻,在那单薄的肩背之下,景澈已然窥见了那头被锁链拴住的恶兽。
他克制地,只将那点笑意压得更深了些,不再言语。雪还在下,细密得像筛子筛过的沙,落在他们破败的衣袄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待你登基那日,我要昭武帝的脑袋,祭我西凉十万亡魂。”
景澈阖眸,鸦睫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甚合我意。”
雪越下越大,将两个少年的背影吞没。前方是万丈深渊,也是他们共同铺就的,通往权力巅峰的白骨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