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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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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像一道撕裂雨幕的利刃,带着刺耳的刹车声,蛮横地停在了“静水”咖啡馆的门口。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谢庭深就已经冲进了雨里。他甚至忘了打伞,昂贵的衬衫瞬间被冰冷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紧绷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还在微微发抖的祝余。
那一刻,谢庭深眼底翻涌的暴戾在看到祝余泛红的眼眶时,瞬间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他大步跨过去,二话不说将人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祝余揉碎进自己的骨血中。
“她跟你说什么了?”谢庭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是不是威胁你了?”
祝余埋在他湿冷的胸口,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被雨水冲淡的味道,鼻尖一酸,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她给了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你。”
谢庭深浑身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他松开祝余,双手捧起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苍白脸庞,指腹用力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眼神阴鸷得吓人:“五百万?还是五千万?在她眼里,你就只值这个价?”
“庭深……”祝余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想要解释,“我没有答应她,我拒绝了……”
“我知道。”谢庭深看着他,眼底的戾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色,“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因为你是祝余,是那个宁愿把自己烧成灰烬也不愿意连累我的傻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祝余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但是祝余,这种被人拿着钱羞辱的感觉,我不想让你再经历第二次。以前是我太天真,以为只要签了那份协议,就能护你周全。但我忘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张纸根本不算什么。”
谢庭深直起身,重新牵起祝余冰凉的手,将他塞进自己温热的外套口袋里,转身拉开了车门:“上车。今天这顿饭,我们不吃了。”
车子没有开往谢家老宅,而是直接驶向了谢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一路上,谢庭深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祝余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祝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些不安:“庭深,我们要去哪?你爸不是还在等我们吗?”
“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谢庭深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极紧,语气冷硬如铁,“既然他们觉得我是谢家的继承人,是他们的筹码,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枚筹码如果不受控制,能爆发出多大的威力。”
谢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谢庭深的父亲谢震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浑身湿透、脸色阴沉的谢庭深牵着祝余闯进来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庭深,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长辈?”谢庭深冷笑一声,松开祝余的手,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让母亲拿着支票去羞辱我的爱人,这就是谢家的家风?这就是您所谓的长辈风范?”
谢震放下茶杯,面色沉了下来:“庭深,我是在帮你。那个祝余背景复杂,性格偏激,他只会成为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我给他钱,是给他一条生路,也是给你一条退路。”
“退路?”谢庭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满是嘲讽,“我的退路只有祝余,除此之外,皆是绝路。”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是物理竞赛组委会的保送确认函,以及麻省理工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录取通知书。只要我签字,我就能直接入学。爸,您不是最看重谢家的名声和我的前途吗?如果明天头条新闻是‘谢氏集团继承人为了爱情放弃家族企业,远走美国’,您猜股价会跌成什么样?”
谢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谢庭深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今往后,我和祝余的事,不需要您同意,更不需要您‘安排’。您管好您的谢氏集团,我走我的路。如果您再敢动祝余一根手指头,我不介意鱼死网破。”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祝余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谢庭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庭深——锋利、决绝、充满攻击性,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为了护住身后的珍宝,不惜刺向自己的至亲。
良久,谢震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地挥了挥手:“滚。都给我滚出去。”
谢庭深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走到祝余面前,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回家。”
走出谢氏大楼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刺破厚重的云层,在天边烧出一片绚烂的晚霞,像极了那场过境后的野火,热烈而张扬。
祝余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的少年:“谢庭深,你真的要放弃谢家的继承权吗?”
谢庭深侧过头,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突然笑了。他伸手揉乱了祝余的头发,语气轻松了下来:“傻瓜,那是谈判的筹码。只要我不签字,他就永远不敢真的逼我。而且……”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有信心,凭我自己的本事,未来也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不一定非要是谢家给的。”
祝余看着他,眼眶发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谢庭深。”
“嗯?”
“你刚才的样子,真帅。”
谢庭深低笑出声,弯腰在他唇角偷了一个吻:“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男朋友。”
夕阳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这场与家族的对峙,是谢庭深的一场爆发,也是他的一场成人礼。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野火过境,寸草不生,但在这片焦土之上,他和祝余的爱情,将野蛮生长,势不可挡。
谢家父子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虽然以表面的平静收场,但祝余心里清楚,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轻易弥合。谢庭深虽然守住了底线,却也彻底站在了家族利益的对立面。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危机便如同冬日暗河下的潜流,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这天放学,祝余刚走出校门,就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神色冷峻的男人拦住了去路。他们并没有像他舅舅那样大吵大闹,而是极其礼貌却不容拒绝地亮出了证件:“祝余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不去。”祝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抓紧了书包带子,警惕地看着他们。
“祝少爷,请不要让我们为难。”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步,虽然语气依旧客气,但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老爷说了,只是和您喝杯茶,聊聊庭深少爷的前途。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了。”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谢震的阳谋。他不敢再像对待谢庭深那样强硬,于是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这个软肋。如果自己不去,他们一定会在学校门口闹出动静,到时候不仅自己难堪,还会连累谢庭深的名声。
“好,我跟你们走。”祝余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说道。
黑色的轿车一路驶向了北城郊区的一处私人会所。这里环境清幽,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祝余被带进了一间茶室,谢震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泡着茶。
“来了?坐。”谢震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祝余坐下后,谢震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打量着他:“庭深这孩子,从小就被我宠坏了。那天在办公室,他为了你,竟然敢拿自己的前途来威胁我。我虽然生气,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长大了,有魄力。”
祝余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不过,”谢震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代价是他付不起的。祝余,你知道庭深这次物理竞赛的保送名额,以及麻省理工的奖学金,是谢家动用了多少资源才铺平的道路吗?”
祝余的手指微微蜷缩。
“现在,因为他那场可笑的‘爆发’,校董会那边已经有了微词,甚至有人提议重新审核他的保送资格。”谢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如果因为你的存在,导致他失去了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甚至被整个学术圈封杀,你觉得,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吗?”
祝余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您……您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谢震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祝余面前,“这是一份自愿放弃谢庭深资助的声明,以及一份转学申请书。只要你签了字,主动离开北城,离开庭深,我保证,庭深的前途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否则……”
谢震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冰冷的寒意。
祝余看着那份文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勇敢,就能和谢庭深一起对抗全世界。可他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需要正面交锋,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下命运的齿轮,就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祝余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谢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答案。祝余,爱一个人,有时候不仅仅是占有,更是成全。别让你的爱,成为毁掉他的毒药。”
从会所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祝余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是谢庭深打来的电话。祝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不敢接,怕一开口就会泄露自己的脆弱,怕谢庭深听出他声音里的绝望。
他按下了关机键,将手机塞回口袋,像只受伤的幼兽,独自蜷缩在冬夜的角落里。
暗流已经涌上了水面,这一次,他似乎真的无路可退了。
祝余在寒风中游荡了许久,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才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公寓楼下。他不敢上去,怕谢庭深看到他红肿的眼睛会起疑,更怕自己一见到那个温暖的人,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他躲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拿出那份被攥得皱巴巴的转学申请书,借着昏黄的路灯,最后一次看着上面的字迹。只要签了字,谢庭深的前途就保住了,而他,只需要再一次成为那个被抛弃的流浪者。
就在祝余颤抖着从书包里摸出笔,准备签字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撕裂了黑暗,直直地打在他身上。
祝余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车门被猛地推开,谢庭深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过来。他显然找了他很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在看到祝余的那一刻,所有的焦急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狂怒。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谢庭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和文件,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他找你了?”
“庭深,我……”祝余想要解释,却被谢庭深用力拥入怀中。
“祝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谢庭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保护不了你,还要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肮脏的手段。”
祝余的眼泪瞬间决堤,他死死抓着谢庭深的衣襟:“不是的……庭深,只要签了这个,你的保送名额就没事了,你还能去麻省理工……”
“去他妈的麻省理工!”谢庭深猛地松开他,当着他的面,将那份文件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如果没有你,那些所谓的荣誉和前途,对我来说就是废纸一堆!”
谢庭深捧起祝余冰凉的脸,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强势:“祝余,你听着。这一次,我不许你再替我做决定,更不许你擅自离开我。我爸以为拿前途威胁我,我就会妥协?他太小看我了。”
说完,谢庭深拉着祝余直接上了车。车子没有回公寓,而是径直开往了北城一中的校长办公室。
深夜的校园一片寂静,只有校长办公室还亮着灯。谢庭深牵着祝余大步走进去时,老李和校长正一脸凝重地坐在沙发上,而谢震竟然也在,正端着茶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爸,您还真是有闲情逸致。”谢庭深冷笑一声,将祝余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了逼走祝余,不惜动用校董会的关系,甚至想毁掉自己儿子的前途,您真是好手段。”
谢震放下茶杯,脸色一沉:“庭深,我是在教你什么叫大局为重。只要你让他走,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
“回不去了。”谢庭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了谢震之前在茶室里对祝余说的那番话——“如果因为你的存在,导致他失去了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吗?”
原来,祝余在离开会所前,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而谢庭深在找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细节。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校长和老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谢庭深看着脸色铁青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爸,您想用舆论和前途来压我?那我们就看看,如果明天这段录音被发到网上,标题是‘谢氏集团董事长为逼退儿子伴侣,不惜以学业相要挟’,谢氏集团的股价会跌成什么样?校董会那些老古董,是会保您,还是会为了学校的声誉把您踢出局?”
“你……”谢震猛地站起身,指着谢庭深的手指都在颤抖,“你竟然敢算计我?”
“是您在逼我。”谢庭深眼神冰冷,“从今天起,我会退出物理竞赛保送,麻省理工的录取我也放弃。但我会以个人名义参加高考,凭我自己的成绩考出去。至于祝余,他会继续在北城一中读书,谁要是敢动他一下,我就把这段录音公之于众,让整个北城看看谢家的‘家风’!”
谢震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狠绝到这种地步,宁愿自毁前程也要护住那个人。
“我们走。”谢庭深不再看任何人一眼,紧紧牵着祝余的手,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依旧凛冽,但祝余的手却被谢庭深握得滚烫。
“庭深,你真的要放弃保送吗?”祝余看着他,心里既感动又心疼。
“嗯。”谢庭深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祝余,野火烧过了,灰烬里也能开出花来。我不需要靠谢家铺的路,也不需要靠那些虚名。只要你在身边,哪怕是从头再来,我也觉得是坦途。”
他低下头,在祝余唇上落下一个坚定而温柔的吻:“以后,换我带你走。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路灯下,两个少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这场强势的反击,不仅击碎了谢震的阴谋,更让两颗心在风雨中紧紧相依,再无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