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过境》沐知春

5、五 北城的

　　北城的初冬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冷雨过后，气温骤降。
　　祝余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自从舅舅的事情解决后，他和谢庭深的关系虽然更进了一步，但随之而来的，是祝余内心深处越发强烈的不安。
　　那份收养协议像是一道护身符，却也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谢庭深给的。
　　“祝余，这道题怎么解？”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来，递给他一张物理试卷。
　　祝余愣了一下，接过试卷扫了一眼。题目并不难，但他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门口——谢庭深去办公室找物理老师了，已经去了快二十分钟。
　　“祝余？”女生见他发呆，又叫了一声。
　　“啊……抱歉。”祝余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把试卷递回去，“这道题我也不会，你问问别人吧。”
　　女生有些失望地收回试卷，转身时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奇怪，以前问他题他都会讲的……”
　　祝余听到了，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草稿纸，一种熟悉的、被抛弃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祝余猛地抬头，看见谢庭深正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精致米色风衣的女人。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气质优雅，正微笑着和谢庭深说着什么。
　　“那是谁啊？好漂亮……”
　　“好像是谢神的妈妈？天啊，谢神妈妈也太年轻了吧！”
　　“难怪谢神长得那么好看，原来是遗传了妈妈……”
　　周围的女生开始窃窃私语。祝余的心脏猛地一沉。
　　谢庭深的妈妈。
　　他从未见过谢庭深的家人。虽然谢庭深说过，他父亲已经同意了收养协议，但祝余一直以为，那只是谢庭深为了保护他而撒的谎。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教室里的目光，转过头，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祝余身上。
　　她的目光在祝余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祝余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祝余。”谢庭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祝余猛地抬头，看见谢庭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这是我妈。”谢庭深介绍道，语气平静，“她刚好来学校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我。”
　　“阿姨好。”祝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你好。”女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你就是祝余吧？庭深经常提起你。”
　　祝余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不知道谢庭深是怎么提起他的，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那个需要被保护的“麻烦”？
　　“妈，你还有事吗？”谢庭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上课了。”
　　女人看了谢庭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吧，那你先上课。晚上回家吃饭，你爸有话跟你说。”
　　说完，她再次看向祝余，微笑着说道：“祝余同学，有机会来家里玩。”
　　祝余僵硬地点了点头，直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怎么了？”谢庭深坐回座位，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祝余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紧张。”
　　谢庭深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怕，有我呢。”
　　可是，祝余心里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晚上，谢庭深没有回公寓，而是回了谢家老宅。祝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谢庭深母亲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祝余同学，我是谢庭深的母亲。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对面的咖啡馆，我想和你聊聊。*
　　祝余看着那条短信，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周六下午三点，学校对面的“静水”咖啡馆。
　　祝余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悬挂的青铜风铃发出几声空灵的低响。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深度烘焙咖啡的焦香和淡淡的肉桂味，舒缓的爵士乐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空间。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卡座的谢母。她脱去了昨天那件米色风衣，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祝余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阿姨。”
　　“来了。”谢母微微颔首，抬手招来服务员，“给这位先生一杯温水。”
　　等服务员离开后，她没有丝毫寒暄，直接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推到祝余面前。
　　“五百万。”谢母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笔钱足够你在国内读完最好的大学，甚至出国留学。只要你离开庭深，永远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祝余看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上面的零多得像是一个荒谬的笑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阿姨，我和庭深是……”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谢母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庭深是我儿子，我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就是个极其聪明且固执的孩子，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以前我觉得这只是他年少叛逆，但自从你出现后，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祝余：“祝余，你或许觉得自己很爱他，甚至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仅有爱是远远不够的。庭深的前途是星辰大海，是要继承谢家、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而你，会是他完美人生里最大的污点和软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祝余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知道你舅舅的事情是庭深帮你摆平的，我也知道那份收养协议。”谢母冷笑一声，“你以为那层法律关系就能保护你了吗？在这个圈子里，只要我想，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在北城待不下去，甚至让庭深为你背上千夫所指的骂名。你忍心看他为了你，众叛亲离吗？”
　　祝余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拿着钱，走人。”谢母收回支票，重新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唯一能体面离开的机会。也是为了庭深好。”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流淌，萨克斯风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某种宿命的悲凉。祝余看着那张支票，脑海中闪过这几个月来和谢庭深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在暴雨天为他撑伞的少年，那个在器材室里红着眼眶说“野火烧过了”的少年，那个在厨房里为他做糖醋排骨的少年……
　　如果他拿了这笔钱走了，谢庭深会怎么样？
　　他会疯的。
　　就像三年前那样，不，会比三年前更绝望。
　　“阿姨。”祝余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那张支票，而是将它轻轻推了回去。
　　谢母眉头微蹙：“你嫌少？”
　　“不是。”祝余抬起头，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迎上了谢母审视的目光，“我不走。”
　　“你说什么？”谢母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脸色沉了下来。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也知道我会成为他的软肋。”祝余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但是阿姨，野火已经烧过了。三年前我因为害怕连累他而逃跑，结果让他痛苦了整整三年。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开他的手。”
　　他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微微摇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谢庭深不是您的私有物品，他是个独立的人。他选择了我，我就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陪他一起跳。至于那些所谓的污点和软肋……我会努力变强，强到足以和他并肩，强到没有人能再用钱来羞辱我。”
　　说完，祝余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站住！”谢母在他身后厉声喝道，“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在北城立足！”
　　祝余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吹散了他眼角的湿意。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谢庭深温润焦急的声音：“祝余？你在哪？我回家没看到你……”
　　“谢庭深。”祝余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我在咖啡馆门口……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车门被拉开的声音：“好，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
　　雨越下越大，祝余紧紧握着手机，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这场对峙没有赢家，但他守住了自己的阵地。野火过境，草木皆兵，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