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过境》沐知春

4、四 冬去春

　　冬去春来，北城一中迎来了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随着物理竞赛国赛日期的临近，谢庭深被老师特批停课集训，而祝余则一头扎进了题海里，试图用成绩来填补谢庭深不在身边时的空虚。
　　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时间却少得可怜。谢庭深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往往已经深夜，常常是祝余已经睡下，他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汲取片刻的安宁。
　　这种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让祝余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一直这样努力下去，那些黑暗的过去就真的彻底成为了过去。
　　直到那个阴雨连绵的周五下午。
　　期中考试刚结束，祝余被班主任老李叫去了办公室。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熟悉嗓音。
　　“老师！我不管你们学校有什么规定，他是我亲外甥！我有权利带他走！”
　　祝余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逆流。这个声音，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瞬间将他拉回了三年前那个充满霉味和暴力的南方小镇。
　　是他在老家的舅舅，王强。
　　祝余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框，指节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北城一中？
　　“这位家长，请你冷静一点。”老李的声音透着无奈和警惕，“祝余同学现在是未成年人，而且他的户口和学籍调动手续都是合法的。如果没有正当理由，你不能强行带走学生。”
　　“什么正当理由？他妈当年把他扔给我，现在他长大了，翅膀硬了想跑？没门！”王强唾沫横飞地吼道，“我听说他在那个什么物理竞赛班？还是跟那个姓谢的富家少爷混在一起？我告诉你们，那小子身上肯定有不少油水，我是他舅舅，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门外的祝余只觉得一阵反胃。原来，舅舅千里迢迢找来，不是为了亲情，而是为了钱，为了那个所谓的“富家少爷”。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如果现在冲进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甚至会连累谢庭深。
　　祝余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雨幕中。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跑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才扶着湿漉漉的墙壁大口喘气。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祝余？”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祝余猛地抬头，看见谢庭深撑着伞站在雨中，显然是刚结束集训赶回来，手里还提着他最爱吃的那家栗子蛋糕。看到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祝余，谢庭深脸色骤变，扔下伞和蛋糕，几步冲过来将他紧紧抱住。
　　“怎么回事？怎么淋成这样？”谢庭深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祝余身上，触手一片冰凉。
　　“谢庭深……”祝余抓住他的衣襟，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他来了……我舅舅来了……”
　　谢庭深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涌起一股暴戾的寒意。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别怕。”谢庭深用力抱紧他，在他耳边沉声说道，“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谢庭深把祝余带回公寓，让他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又煮了一碗姜汤逼着他喝下。看着祝余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依旧止不住地发抖，谢庭深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李老师，我是谢庭深。关于祝余舅舅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绝不会让学校受到任何影响。”
　　挂断电话，谢庭深走到祝余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祝余，看着我。”
　　祝余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满眼都是恐惧：“谢庭深，他会毁了你的。他是个无赖，他会去学校闹，会去媒体那里乱说，说你是……说我们……”
　　“让他说。”谢庭深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祝余，三年前你怕连累我，所以选择了逃跑。但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的高中生了。我有能力保护你，也有能力让他付出代价。”
　　“可是……”
　　“没有可是。”谢庭深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这次，换我来挡在你前面。野火既然已经烧过一次，就不怕再来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我要烧的，是那些想伤害你的人。”
　　谢庭深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祝余。
　　“这是什么？”祝余疑惑地接过。
　　“收养协议。”谢庭深看着他，目光灼灼，“我已经跟我父亲谈过了。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他最终同意了。只要签了这份协议，你在法律上就是我的家人。你舅舅再也没有任何权利干涉你的生活。”
　　祝余看着那份文件，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没想到，谢庭深竟然为了他，做到了这一步。
　　“别哭。”谢庭深俯身吻去他的泪水，“祝余，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但在这间温暖的公寓里，两颗心却紧紧贴在了一起。野火过境的灰烬里，终于长出了最坚韧的藤蔓，将彼此牢牢缠绕，至死方休。
　　那份收养协议最终被祝余郑重地签下了名字。随着法律程序的尘埃落定，那个曾经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的“舅舅”王强，在谢家雷霆手段的介入下，最终拿着谢庭深父亲给的一笔“遣散费”，灰溜溜地滚回了南方老家，并签下了一份永不踏入北城的保证书。
　　压在祝余心头三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粉碎。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公寓，给整个客厅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祝余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正在弹钢琴的谢庭深。
　　自从解除了后顾之忧，谢庭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居家毛衣，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流淌出一首温柔舒缓的《梦中的婚礼》。
　　一曲终了，谢庭深侧过头，正好捉住祝余偷看的视线。他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好看吗？”
　　祝余被抓了个正着，脸颊微红，却还是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好看。”
　　谢庭深低笑一声，合上琴盖，起身走到地毯边，直接坐在了祝余身边，长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既然好看，那有没有什么奖励？”
　　祝余靠在他怀里，闻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香气，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盈。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谢庭深的手心。
　　“这是什么？”谢庭深有些意外。
　　“我的稿费。”祝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前为了攒学费，我偷偷在网上写了一些短篇小说。虽然不多，但这几个月加起来也有几万块了。我想……我想帮你分担一点。”
　　他知道谢庭深为了摆平舅舅的事情，肯定动用了不少谢家的人脉和资源。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微不足道，但他不想再做一个只会躲在谢庭深身后被保护的人。
　　谢庭深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又看了看怀里少年那双亮晶晶、写满认真的眼睛，心头一热。他低下头，在祝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我收下了。”谢庭深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而是郑重地将卡收进钱包，“作为交换，这张卡里的钱，以后只能用来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祝余，这是你的‘专属基金’。”
　　祝余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不就亏大了？”
　　“不亏。”谢庭深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宠溺，“因为我也归你管。祝余，从今往后，我谢庭深整个人、整颗心，连同我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
　　这种直白又热烈的情话，祝余听了还是会脸红心跳。他把头埋进谢庭深的胸口，小声嘟囔：“谁要你整个人……”
　　“不要？”谢庭深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作势要起身，“那我走了？”
　　“不准走！”祝余连忙伸手抱住他的腰，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谢庭深得逞地笑了，重新把他抱紧，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既然签了字，盖了章，那你以后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家属’了。祝家属，以后在学校要乖乖的，不许被别的女生欺负，也不许欺负别的女生。受了委屈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想吃东西要直接说，晚上睡觉不许再踢被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未来几十年的规矩都定好。祝余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热。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家，不需要多大的房子，不需要多昂贵的家具，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哪怕只是听着这些琐碎的唠叨，都觉得无比幸福。
　　“谢庭深。”祝余突然打断他。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祝余在心里藏了三年，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说出口。
　　谢庭深愣住了。他看着怀里少年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甜蜜。
　　他收紧手臂，将祝余死死按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说一遍。”
　　“我爱你，谢庭深。”祝余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以前我不敢说，怕连累你，怕你不喜欢我。但现在，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我爱你，很爱很爱。”
　　谢庭深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这个吻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压抑和试探，而是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想要共度余生的坚定。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野火过境后的世界，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漫长而温柔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