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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   ### 第二章:他的领地
      器材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方昏暗逼仄的空间,也暂时切断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雪松香气。走廊里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祝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心脏却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刚刚那场无声的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走在前面的谢庭深步子迈得不大,却走得极稳。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跟紧点,别又走丢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祝余最敏感的神经上。他攥紧了书包带子,快步跟了上去,却始终不敢与谢庭深并肩,只落后半步的距离,像个做错事不敢声张的跟班。
      回到高二(1)班时,老李正好夹着教案准备离开。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老李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谢庭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低着头、耳根通红的祝余,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教室里原本窃窃私语的氛围瞬间凝固,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谢庭深面不改色地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从桌肚里抽出下节课要用的数学课本,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祝余站在过道里,看着那个属于谢庭深的“领地”,脚步有些迟疑。
      “还站着干什么?”谢庭深单手支着下颌,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眸子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等我请你?”
      祝余咬了咬下唇,在全班同学惊愕、探究、嫉妒的复杂目光中,硬着头皮坐到了里面的位置。
      两人的距离极近。课桌下,谢庭深的长腿随意伸展,膝盖若有似无地蹭过祝余的腿侧。那触感像是有电流窜过,祝余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腿往回缩了缩,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墙壁上去。
      “躲什么?”谢庭深压低声音,目光依旧落在黑板上,仿佛只是在认真听讲,“刚才在器材室不是挺能耐的吗?”
      祝余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从书包里胡乱翻出一本数学书竖在面前,试图挡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声音细若蚊蝇:“谢庭深,这里是教室……”
      “我知道。”谢庭深轻笑一声,随手撕下一张草稿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推到了祝余面前。
      祝余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字:
      *晚自习放学别走,我有话问你。*
      祝余握着笔的手一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他飞快地在纸上回了两个字:*不行。*
      谢庭深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提笔在下面继续写:*你是想让我去你那个出租屋找你?还是想让我去校门口堵你?祝余,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祝余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白。他太了解谢庭深了,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校草,骨子里却有着偏执到可怕的掌控欲。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更是变本加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不情愿的勾。
      谢庭深看着那个勾,眼底的笑意终于抵达了深处。他满意地将草稿纸折叠好,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仿佛那是某种重要的战利品。
      接下来的两节课,祝余过得如坐针毡。
      北城一中的教学进度很快,难度也远超他之前待过的乡镇中学。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函数图像像是一团乱麻,他听得云里雾里,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拿走了他手中的笔。
      祝余一愣,转头看向谢庭深。
      谢庭深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倾身,手臂越过他的课桌,在他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的动作很轻,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再次包围了祝余,霸道地侵入了他的呼吸。
      “这道题用的是导数求极值,你之前的学校应该还没讲到。”谢庭深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看这里,先求导,令导数等于零……”
      他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解题步骤清晰明了。祝余原本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支笔,追随着那只修长好看的手。
      记忆恍惚间重叠。
      三年前,在南方潮湿闷热的小屋里,谢庭深也是这样,握着他满是冻疮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那时候的谢庭深还没有这么高大,声音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总是那么坚定,像是一棵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听懂了吗?”
      耳边传来的声音将祝余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发现谢庭深正侧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根数。
      “听……听懂了。”祝余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又开始发烫。
      谢庭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怎么又出汗了?体质还是这么差。”
      那指尖微凉,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时,祝余忍不住颤了一下。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借橡皮,正好看到这一幕。谢庭深瞬间收回手,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祝余的错觉。
      “谢、谢同学,你的橡皮……”女生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谢庭深从笔袋里拿出一块崭新的橡皮递过去,语气礼貌却疏离:“给。”
      女生如获至宝地接过橡皮,转身时忍不住和同桌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
      祝余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漂亮的字迹,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这就是谢庭深的世界。光鲜、亮丽、众星捧月。而他祝余,不过是这个完美世界里一个格格不入的污点,一段想要抹去却抹不掉的狼狈过往。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北城的秋天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祝余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动作磨蹭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走吧。”
      谢庭深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他桌边,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祝余背好书包,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是全校瞩目的高冷校草,一个是沉默寡言的转校生。
      谢庭深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祝余穿过操场,绕过图书馆,最后停在了学校后门的一条僻静小巷口。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便利店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亮。
      “为什么要躲我?”
      谢庭深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将祝余逼到了墙角。
      他的双手撑在祝余身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绝对掌控的包围圈。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狼。
      祝余背靠着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我没有躲你……”
      “没有?”谢庭深冷笑一声,逼近了一步,“转学不告诉我,搬家不告诉我,连手机号都换了。祝余,你当我是死人吗?”
      “我……”祝余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那时候……没办法联系你。”
      “没办法?”谢庭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祝余,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每个周末都会回那个小镇。我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废弃工厂等了你整整一个暑假!哪怕你留一张纸条,哪怕你写一个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那是祝余从未听过的脆弱。
      祝余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他没想到,谢庭深竟然回去找过他。
      “对不起……”祝余的声音哽咽了,“我真的没办法……我舅舅他们把我看得很紧,他们不让我……”
      “他们不让你,你就真的不反抗了吗?”谢庭深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祝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明明那么倔强,那么不服输,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这么软弱?”
      “因为我怕!”祝余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我怕连累你!谢庭深,你那时候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是全校的希望,你是要考清华北大的人!而我呢?我是一个连户口都落不下来的黑户,是一个随时会被踢来踢去的累赘!如果我联系了你,他们会怎么对你?他们会毁了你!”
      祝余吼出了积压在心底三年的委屈和恐惧,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谢庭深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眼底的怒意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和自责。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三年,他一直在怪他不告而别,怪他狠心抛弃,却从未想过,这个傻小子是为了保护他,才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离开。
      “傻瓜……”谢庭深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伸出手,一把将祝余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要将祝余揉进骨血里。祝余的脸埋在谢庭深带着雪松香气的衬衫里,鼻尖酸涩,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襟。
      “祝余,你听好了。”谢庭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坚定而有力,“以前是你太小,没能力反抗。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也长大了,我有能力保护你了。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都别想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可是……”
      “没有可是。”谢庭深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从今天开始,你归我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听懂了吗?”
      祝余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谢庭深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走吧,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
      “闭嘴。”谢庭深直接打断了他,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我说送你,就送你。还是说,你想让我在这里再亲你一次?”
      祝余的脸瞬间爆红,乖乖闭上了嘴,任由谢庭深牵着他走出了小巷。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也没分开。
      夜风微凉,祝余的手却被谢庭深握得滚烫。他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心里那个空了三年的洞,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野火烧过了,灰烬里,真的能长出新草吗?
      或许,只要这团火还在,他就再也不会感到寒冷了。
      谢庭深并没有把祝余送回那个偏僻破旧的出租屋,而是直接带他去了自己在学校附近的一处公寓。
      “以后住这里。”谢庭深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个破地方潮湿、隔音差,离学校还远。我不放心。”
      祝余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看着脚下柔软的地毯和墙上挂着的那些极具艺术感的抽象画,显得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谢庭深,这太麻烦你了,我不能……”
      “你能。”谢庭深打断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贴了贴祝余发烫的脸颊,看着他受惊般缩了缩脖子,才低笑着收回手,“这间公寓平时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再说了,作为我的债主,我有义务确保你的生活质量,免得你还没还清债就把自己折腾坏了。”
      债主。祝余咬了咬唇,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谢庭深是在找借口,想用最不伤他自尊的方式留下他。
      那一晚,祝余睡在客卧柔软的大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薰衣草香。窗外是北城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汇成流动的光河。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谢庭深在器材室那个压抑又深情的吻,还有那句“野火烧过了,你该跟我回家了”。
      野火。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不敢触碰的那个潘多拉魔盒。
      第二天是周末,谢庭深要去参加物理竞赛的集训,出门前给祝余留了早餐和一张字条:*乖乖在家等我,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祝余握着那张字迹苍劲的便签,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谢庭深说“野火烧过了”,可只有祝余自己知道,那场大火,从来就没有真正熄灭过。
      下午的时候,祝余鬼使神差地去了谢庭深的书房。他原本只是想找本书打发时间,却在书架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那个盒子很旧了,边角甚至有些生锈,与这间充满现代感的公寓格格不入。但祝余认得它。
      那是三年前,在南方小镇,他和谢庭深一起埋在废弃工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时间胶囊”。
      盒子怎么会在这里?
      祝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颤抖着手,试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纸,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日期从三年前祝余离开的那天开始,一直延续到半年前。那是谢庭深写给他的信,却从未寄出过的信。
      而在这些信的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以及一份已经发皱的派出所笔录复印件。
      祝余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三年前南方小镇的一场特大火灾的新闻报道。起火点正是祝余舅舅家的那个废品收购站。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祝余一直以为,三年前他不告而别,是因为舅舅一家要把他卖给一个傻子做媳妇换彩礼,他拼死逃了出来,一路流浪到了北城。他以为那场大火只是他离开后的巧合。
      可现在,看着那份笔录,真相像一把带血的尖刀,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笔录上记录着:*火灾发生时,有人在废品站后门发现了一名少年(谢庭深),试图冲入火场救人,被消防员强行拉住……起火原因系线路老化,但据目击者称,起火前曾听到屋内有人争吵,疑似有人故意纵火……*
      祝余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哗啦作响。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逃出来之后,因为害怕连累谢庭深,曾偷偷跑回去,在谢庭深经常等他的那个巷口,放了一把火。他想烧掉舅舅家的账本,烧掉那些束缚他的证据,也烧掉自己和谢庭深所有的过去,让谢庭深彻底死心,去过他光明的未来。
      他以为那把火烧掉的只是过去。
      却不知道,那天谢庭深为了找他,竟然冒着生命危险冲进了火场!
      “野火……”祝余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谢庭深说的“野火”,不仅仅是他们之间那段炽热又狼狈的感情,更是那场差点吞噬了他们两个人的真实大火。
      谢庭深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那场火是祝余放的,早就知道祝余是为了逃离那个地狱才不择手段,甚至早就知道祝余这三年过得有多苦。
      “你看完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门口响起。
      祝余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谢庭深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他穿着集训时的队服,手里还拎着祝余最爱吃的那家糕点,但此刻,他的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谢、谢庭深……”祝余慌乱地想要把报纸塞回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进去……我以为那里没人的……”
      “过来。”谢庭深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招了招手。
      祝余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谢庭深叹了口气,几步走过来,直接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疼吗?”谢庭深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祝余的眼泪瞬间决堤:“谢庭深,我是个罪人……那场火差点烧死你……我是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你是为了自救。”谢庭深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祝余,那场火确实烧得很旺。它烧毁了那个小镇,烧毁了我的侥幸,也烧醒了我。”
      谢庭深看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前我觉得,只要我努力读书,只要我变得优秀,就能带你走出那个泥潭。但那天在火场外面,看着冲天的大火,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泥潭,光靠等待是走不出来的。野火过境,寸草不生,但也只有烧尽了那些腐朽的东西,新的生命才能长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祝余的额头,声音沙哑:“那场火是你放的,但它也是我重生的开始。祝余,我不怪你。我只恨那时候我不够强,没能早点把你带走,让你不得不变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兽,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保护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谢庭深吻去他眼角的泪水,“那把火既然烧过了,我们就都该往前看了。那些信,是我这三年想对你说的话。现在你回来了,以后的话,我想当面说给你听。”
      祝余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少年,心中的恐惧和愧疚终于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原来,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破镜。
      那场野火,烧掉的只是镜面上的尘埃,露出的,是彼此最赤诚、最坚硬的真心。
      “谢庭深。”祝余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以后……我再也不放火了。”
      谢庭深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好,不放火。以后换我来点火,把你心里的那点湿冷,彻底烘干。”
      窗外,夕阳西下,漫天的晚霞像是一场盛大的余烬,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
      野火过境,万物重生。
      这一次,他们谁也不会再放开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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